第十三章 多养我一个好不好(1/8)

    宁宁的信送得并不规律,有时絮絮叨叨,一个月能送来十几封,吃穿见闻,乃至桥墩上晒暖的狸猫,她都会仔细讲讲是什么花色、什么品种。但也会十天半个月不通一字,信使一趟趟从柳府拍马而过,阿春无言地瞧着,忽觉得自己的心也滚上尘土被那马蹄给踩碎了。

    柳琢春一个人走过长街时,身旁挤嚷的人群和喧闹的摊子总让他感到不可名状的酸涩,宁宁常吃的果脯还是会定时买的,只是他自己吃着,总不是太甜就是太酸,好似味觉被她带走了,一日一日地索然无味下去。

    他疑心自己是生病了,但又不想就医,私心里,柳琢春总觉得,这是痛苦煎熬也是宁宁真切地留给他的,是她在他身上心上转过一趟的证据。

    若是连这点苦都没了,那谁还知道他和宁宁曾经那样亲密地相拥过?

    京城里入冬早,国子监的早课愈发折磨人,柳琢春照常起来,才发现窗棂上已经堆砌出松软的白雪。

    他忽然想提笔给宁宁写封信去,但又想到昨日刚寄去一封,讲了他想给养条守宫的事情。宁宁性子急躁,柳琢春指尖捏起雪粒,静伫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凝结的白雾缭绕又飘散,少年红艳的唇色也显得愈发润泽可口。

    算了,只怕逼得紧了,她又烦。

    下学时,长街口有小摊在卖热乎乎的冰糖梨茶,柳琢春走过了之后忽然又折回来,摊子周围俨然已经围了好些个学子,冻僵的手指捧着热乎乎的糖水,吹一吹白汽,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挂上水珠,像是一串串挂满枝头的鲜桃。

    江城已经吨吨灌下一大碗,此时浑身冒热气,正要放下碗挤出人群,眼一撇就看到清清冷冷的同桌竟然也挤在摊子前,正伸手去接那碗要溢出来的冰糖梨水。

    “唉唉唉,让一让,让一让,别撞洒了。”

    急忙挤到柳琢春身边,江城仗着身量高,张开胳膊给他护住,不让周围的人挤过来。一直到走出人群,到了外围坐下,江城才贼兮兮地问他:“今个倒是稀奇,你不回家温书,竟然也来买这种零嘴,怎么,宁宁回京了吗?”

    他大概知晓宁宁和柳琢春的关系,但又听家中兄长无意间提过,宫里太后属意的是国公府世子,而褚慈河与宁宁这次一同到南方疗养,就有双方长辈的促成和安排。

    江城说不准宁宁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他有些心疼自己这清冷皎月一般的同窗,孩子好不容易身上多了点人气吧,现在又被夺走,整日地拿着鬼画符似的信纸,读一遍不行,还临摹一遍。

    啧,那字写的,江城心想,柳琢春若不是喜欢到心坎了,都不能临得那么不相上下的丑。

    汤匙和碗沿相撞发出铛地一声,柳琢春听到江城的话,指尖不自觉捏紧,泛出晕染的苍白,纤长的鸦羽微颤,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糖水,甜滋滋的味道温暖了唇齿,柳琢春这才抬眼,冷冷道:“快了,宁宁说了年关一定回来。”

    骗人。

    柳琢春冷淡地望着江城,心里却讥讽地骂了自己一声。

    她从来没有说过年关会回京陪他一起看烟火,但柳琢春太想她回来了。

    话本里常讲戍边士兵的妻子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落得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下场。

    柳琢春清晰严谨地向江城编织谎言,他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清醒地疯着。

    “呀,那挺好的,说来也是,宫内太后年关肯定也会要宁宁回来祖孙团圆的。”

    敏感地察觉到柳琢春眼底的暗红,江城紧张地攥紧手指,心绪一转,也配合地安慰起他。

    他又搓了搓手,看到柳琢春被冻红的指节,玉白的肌肤上沁出淡淡的薄红,江城呼吸顿住,觉得风雅好看极了,当比夫子讲得雪梅图更加具象美丽。

    “你手冻红了啊,要不我再去买一碗拿着暖手?”

    江城这会子有些嫌弃自己结实的体质了,冬日里往往也只是一件夹棉的长衫,手脚都是暖烘烘的,以至于没能带着精致的手炉在身边,要不然就能送给柳琢春一个了,纤指小手炉,多相配啊。

    柳琢春也注意到他的视线,蜷起手指,缩回袖子里。他想起宁宁钟爱把玩自己的手指,无聊时就会用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也会一个一个指节地捏过他的手指,走路时要牵手,吃饭习字时也会无意识地摩挲他的腕骨,柳琢春刚开始还会红着脸训斥宁宁做事不专心,后来也就放任了她去。

    毕竟,他实在享受宁宁的迷恋,有时候柳琢春甚至会暗暗吃醋,觉得宁宁喜欢这双手要多过喜欢他。

    不过后来阿春又想,他的手是宁宁的,他也是宁宁的,这没有什么好吃醋的。

    而现下柳琢春有些不悦了,江城的目光给他一种侵犯感,总像是别人动了宁宁的东西一样。

    “不用,宁宁给我送过手炉,只不过拉下家里了。”

    指甲在掌心留下弯弯的月牙,柳琢春又抿了一口糖水,喉咙里因为说谎而漫起的艰涩感被顺下去。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棚子外飘起小雪,柳琢春也不去看江城质疑中夹杂着可怜的目光,只身踏进雪里。

    细小的雪粒黏在少年的乌发间,冷风刮过他玉白的面庞,澄净的洁白中衬出少年一抹红唇愈发艳丽。

    “回家要给宁宁说,江城很讨厌,而且而且你想喝的冰糖梨水呀,再不回来,哥哥就给你喝完,一点也不剩。”

    回到府里,柳琢春披风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站在廊下细细拍打,玉白的手指也冻得泛红。

    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停下来用唇瓣暖了暖指尖,柳琢春不想生冻疮,若是留疤了,宁宁大概会生气吧。

    察觉到自己又忍不住想宁宁,柳琢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灰蓝的天幕低垂,雪夜压得他心头也闷闷的。

    “少爷,您怎么才回来呀,下午府里送来个手炉,是宫里的玩意呢,还捎来一句话,说是教您仔细养着手,若是觉得冷了,夫子留的课业不做也行。”

    小厮脚步匆匆地闯到廊下,想是得了宫里信差的好处,难得热情地讲了好一段话。

    柳琢春手指一蜷,怔怔地望着匣子里的铜镂空璃纹手炉,朱红的精巧外观,和少年莹白的指尖正好相衬,打眼一瞧,就知晓挑选的人应是废了一番思量。

    既小巧精致,又不过分贵重,冬日里随手揣着暖手最合适不过了。

    “哼,她说的什么胡话。”

    嘴里训斥着,偏生少年唇角的笑一点也压不住,凤眼撩起,骄矜又冷淡的气质骤然柔和下去,恰似冰雪初融,带出一股灵动鲜活的美丽。

    小厮不知为何觉得脸颊发烫,止不住又偷偷觑了两眼小少爷,总觉得好像有一只手拉住了少爷的衣角,一下就把他从皎皎云端给拽进姹紫嫣红之中了。

    仔细接过手炉,虽然还没有烧炭,但柳琢春却已经觉得指尖开始发烫了。

    他往自己的院子去走,一路上风雪灌进衣领,也不觉得冷,颊边的薄红晕开,他止不住地笑,翘起唇角就像只餍足的狸猫。

    “明日明日一定要带去给江城瞧瞧,哼。”柳琢春难得幼稚地想要炫耀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只想告诉所有人,“看吧,宁宁她心里有我的,她不会不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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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一大师隐居在镜雾山,宁宁陪着褚慈河疗养吃药,除却每月下山寄信,并不怎么与外界相触。

    褚慈河一入冬,就愈发疲懒困倦,像是要冬眠似的,整日难得清醒几个时辰。

    不过总体面色愈发红润起来,有时候刚睡醒时,颊边染着被子闷出的粉红,眸子水湛湛的,细白温热的胳膊一身,软软地歪进宁宁怀里,就像是用狐狸尾巴勾人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刚才做梦和宁宁成婚了,结果还没拜天地,柳二公子又穿着婚服闯进来,梦里宁宁好心狠呢,看也不看我一眼,牵着柳二公子就走了。”

    褚慈河刚睡醒的声音微哑,含含糊糊地同宁宁抱怨,语气娇娇软软的,在温暖的屋子里仿佛能勾缠出糖丝来。

    宁宁猜不准他是不是查到了自己在沧州柳府老宅调查柳琢春身世的事情,只能装作面色如常地推他一下,然后一一只胳膊搂住他,拿过狐皮斗篷给他裹上。

    白绒绒的软毛里托出少年一张精致苍白的脸,像是悉心包装的贵重瓷器似的,宁宁也不自觉放缓了力度。

    “好了,该去泡药浴了。”

    宁宁起身要去唤小厮进来帮褚慈河更衣,但还未动作,脖颈却先被他搂住了。

    贴心地用自己的狐皮斗篷将宁宁一起裹起来,褚慈河下巴蹭了蹭宁宁的肩头,湿热的气息轻轻吹起她冬日里毛躁的碎发。

    他弯眸笑了笑,压下那点委屈,只朝她撒撒娇:“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宁宁,到时候你若是真牵着别人走了,我肯定也会主动牵住你的衣角,让你把我也捎上。”

    “噗哈哈哈哈,什么鬼啊,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吗?”

    宁宁忍不住被逗笑了,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腰。

    褚慈河身子颤了下,轻哼一声,手臂又圈紧了些。

    他唇角有些委屈地朝下撇着,说出的话却湿乎乎地惹人怜。

    “我吃饭很少的,宁宁多养我一个也不费事嘛。”

    宁宁如晤:

    日前曾奉尺牍,意其已抵左右。

    京中自入冬以来,已经落了凤姿,自然无人能及。”

    “你跪什么?”褚慈河蓦然笑弯了眼,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看他说:“明明你都说对了,我也觉得我很貌美。只不过”

    声音停顿,少年双眸微眯,目光遥远地望着刺眼的太阳,怔怔地,忽然自言自语道:“可是这世上貌美的人那么多,她喜欢了一个,怎么就不能喜欢,遇到一个能分享零食的同桌,喜欢一个声音好听又会讲题的男孩子,这样就是很好很精彩的一辈子了。

    但宁宁没想到,命运给自己安排的故事实在精彩过头了。

    一双温凉柔软的手摸了摸宁宁的脸颊,原本冷着神色的柳琢春见她低头沉默,心揪了一下,又忽然软得装不出冷艳的模样,弯腰将宁宁拢进怀里,柔软大氅裹着他,也过着她。

    风雪都绕过这对小情人,多智近妖的少年不战而降:“你不是最会哄哥哥了,这次做什么装傻?”

    “阿春想要我怎么哄?”宁宁脸埋在他怀里,双手轻轻搂着少年的细腰,齿关颤栗,忽而生出一股将他拦腰折断,像是折翅的蝴蝶,将他封存在自己最爱的诗集里。

    “你知道的,宁宁,你一向最会的。”柳琢春低头,温热的呼吸交缠,他的脸颊轻轻蹭着宁宁,唇瓣擦过她的下巴。

    目光追逐着少年润泽而艳丽的唇瓣,宁宁攥紧手指,背后又生出一层细汗,她不能吻他,但她又这么喜欢他。

    “阿春,我真的可以亲吻你吗?”宁宁的声音有些颤抖,她问着柳琢春,其实问的也是自己。

    一定要亲他吗?甘愿承受系统的惩罚,值得吗?

    “只能你能亲吻我,宁宁。”嫣红的唇瓣又勾出笑,少年亲昵地摩挲着宁宁的后颈,他像一朵艳丽的海棠,完全地朝着女孩张开花蕊。

    战栗的眼睫垂落,宁宁吻住了柔软的唇瓣,她脑海中烟花炸开,世界绚丽而轰鸣。

    一定要亲他呀,因为这一刻的宁宁最爱他,而她心爱的少年,也正祈求她的亲吻。

    唇齿纠缠的兴奋传遍全身,宁宁战栗着,随后识海里是刺耳的警报,电流顺着无情的电子音,从宁宁的耳朵里往全身蔓延,她吻住少年的力道加重,最后唇齿间漫出铁锈的味道,宁宁猛地后退,重重摔到雪地里,喉中腥甜被她强硬咽下。

    望着满天绚丽的烟火还有扑到自己身上,唇色艳丽但表情紧张的少年,宁宁又大笑起来,清脆的声音揉在远处的鞭炮声中,她牵住柳琢春的手,吻了吻少年的指尖,说:“还以为有多疼呢,原来就这呀,上一辈子我受得多了,这辈子,居然还能亲到大美人,真是赚翻了哈哈!”

    除夕夜宁宁疼晕了过去,她不记得柳琢春是怎样在雪夜里一步一步背着自己回家,也不知道那一晚少年对着镜子,偷偷将守宫砂勾勒成她喜欢的樱桃的模样,只可惜,她蒙头大睡,生生错过了一番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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