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永远不要抛弃疯子(7/8)
知道褚慈河脸皮厚,宁宁也懒得多说几句被他套话,对于眼前的少年,她一向敬而远之,每每褚慈河缠上来,她就总会幻视一条雪白的蛇盘在自己身上,冰凉而柔软,暗红的信子滑过肌肤带起一阵阵危险的痒意。
“想哭回家去找你娘。”
宁宁抽出手收拾了下桌子,而后也不管身后少年愈发摇摇欲坠的脸色,起身自顾自走到书房开始抄佛经。
风雪兼程赶路回京的褚慈河刚大病了一场,前几日能下地之后,听闻了宁宁和阿影在除夕夜宴上的事情,虽然预料到宁宁会为了迟影答应嫁入国公府,但他还是抚着心口在窗前坐了好久,迟迟没有缓过来。
檐下掠过一只青翠的鸟雀,苍白单薄的少年怔怔地望着,眼见雀儿的翅羽掠过树枝上的残雪,他伸手接住,感受着掌心的濡湿,忽而疑惑不解地喃喃问道:“一切都很顺利,可是”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难受得要喘不上气了?”
我大概是又病了吧。
宁宁抄书很慢,习字没打好基础,所以经常会把墨汁沾到手肘和衣袖上。往常她会系好襻膊,只不过冬日天寒,便只是挽起衣袖往上折了几下,露出皓白的手腕,提笔凝神安静地抄书。
褚慈河趴在她旁边,枕着胳膊,抬眼仰望着鹅黄暖阳下少女血气充盈的饱满脸颊,像颗桃子,他舔了舔嘴唇,空气中似乎都飘来清甜的味道。
“煮的梨茶好了,你去端来倒出来两碗,剩余的分给门口的内监。”
炉子上咕噜咕噜的瓷锅里原来煮的是宁宁做的梨茶,褚慈河听着她吩咐,乖乖地走过去倒了两碗茶,端来放在宁宁手边,自己则捧起一小碗慢吞吞地啜饮,日光照在碗里,白汽袅袅,蜜色如琥珀般泛起细微的涟漪。连日来疼痛的身体此刻像是被少女柔软的手心安抚,舒服得少年眯起眼睛,苍白的面颊多盈出几分血色。
父母处、神佛前未曾得到的安宁,此刻褚慈河竟在宁宁身畔得到了,纵使她甚至不曾看他一眼。
因为皇帝对国公府与宁宁结亲一事,态度并不明朗,所以褚慈河也只能待到中午,宁宁拉着他在院子里用炉子煮汤,喝完萝卜汤之后才送他出宫,冗长的宫道上风声呼啸,日影偏移,褚慈河浑身发冷,还没好透的身子止不住打颤。
见状宁宁将自己抱着的袖炉塞给他,又给他重新系了系披风,说:“皇兄对我是好的,反倒是国公府,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引来有心之人的猜忌。还有三月上只怕我就要和安怀一起去国子监,你不是也要来吗?到时候就能再见了,不要着急。”
她抬手给少年捋了捋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摸了下他冰凉的手指说:“安怀府上好像有沧州带来的貂皮,开春我见他之后给你要来两张,裁件大氅穿,抗风。”
因为当初两人一同南下,途中褚慈河生病也是宁宁事无巨细地照顾,在远离京都的地方没什么讲究,又是年纪轻的小孩子,很容易就过分亲密起来。如今宁宁形成习惯,一时之间也没想过自己随便摸世子的脸和手是不合规矩的。但褚慈河确实一清二楚,眼睫颤动,水湛湛地凝睇着面前的少女,又莞尔笑着扬起脸方便她给自己挽头发。
“殿下真是个骗子,明明殿下就是很喜欢锦奴,可是你偏偏就不说。”
褚慈河离宫之前,宁宁塞给他一叠信托他带给阿影,又絮絮叨叨地说:“告诉阿影不要总是吃甜食,牙齿会坏掉的,让他好好练功好好养病,等春天的时候我就去看他了。”
“你对他倒是上心,我拖着病体来看你,怎么不见你给我写封信!”褚慈河捏着信封,气急发笑,身形摇摇晃晃简直要晕过去,但宁宁偏偏又伸手扶了他一把,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画册递给他。
褚慈河翻看,只见是一页页小人画,笔触简单,情节性很强,竟是在一节节叙述故事。
“就知道你小子要歪嘴,喏,这本是连环画,我抄佛经抄累的时候给你画的,里面可是龙王赘婿打脸逆袭的年度爽文,你且看吧,看完你还得找我。”宁宁抬了抬下巴,抱着手傲娇地瞥着少年。
褚慈河眼尾殷红,捧着画册站在宫道稀薄的日光下,雪白的脸颊上明明落落蹁跹着睫毛的阴影,唇瓣被咬出血色,又忽而挽出笑,俯身走近抱紧了宁宁。
“什么破故事啊殿下少去听茶馆里臭男人们扯牛皮”
“好好好,你不喜欢你就还给我。”宁宁气得扯他的头发,但褚慈河不躲反而愈发贴近她颈侧,蹭了蹭,笑嗔:“喜欢,但喜欢的是殿下,所以殿下送给锦奴什么,锦奴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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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宁宁见院子里梧桐树发了嫩芽,便做了几个木头房子放到树杈上当鸟窝。趁着午后阳光好,她刚架好木梯,爬上去安置好鸟窝,低头却见宁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廊下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见宁轲苍白的面颊被晒得粉嫩,好似春晓之花,一派艳丽风流的模样,也好心情地笑起来,朝着美人招了招手。
“六哥,你早告诉我你要来啊,那样我就提前给你蒸牛乳糕吃了。”
见她利落地下木梯,宁轲还是不放心,走过去替她扶着,仰头笑吟吟回答宁宁:“午后原本是要和礼部的人商量春闱的事情,只不过韩尚书昨夜因为去春风楼吃酒被家中夫人绑起来打了一夜,所以今日不得不告假。我这会得空,便来瞧瞧你。”
“绑起来!好野啊韩夫人!女中豪杰!”
宁宁兴奋地跳到宁轲面前,因为跨了几个阶梯,所以扶着他的胳膊才站稳。扯着宁轲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做的蛋壳似的摇椅里,毛绒绒的毯子垫满凹下去的空间,还摆着布偶娃娃和几本游记,宁宁扯着宁轲窝进去,脚一蹬摇椅便慢悠悠晃起来,日光温暖轻漾,宁轲屏着呼吸,一瞬间恍惚像是窝在母亲的怀抱里。
但母妃从来没有抱过宁轲,他也只是想象。但这也够了,头微微偏向宁宁,见她闭着眼没有反应,宁轲才大胆地蹭在她肩头,乌发铺满身。失眠良久的年轻帝王感到困意来袭,身体沉溺在柔软的包裹中,他在最后一刻又不安地揪住宁宁的袖子,常年的警惕让他想要挣扎,但很快柔软的手心裹住了他的手指,宁宁拍了拍六哥清瘦的脊背,大概她应该唱点什么,宁宁上一辈子大半时光都躺在那病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那时候宁宁喜欢听歌,一首又一首的歌替她记录了时光与生命的流逝。所以宁宁很容易共情到宁轲的痛苦,有点心疼,宁宁逼自己唱起来,抱着病弱温柔的年轻君主。
天穹高高鸿雁飞
书院声声松竹茂
晓雾重重盼日出
大地茫茫风雨骤
天穹高高鸿雁飞
书院声声松竹茂
晓雾重重盼日出
大地茫茫风雨骤
咏长夜攀北斗
蝶恋花梦难留
书翻千秋史谈尽古今愁
美哉今朝伟少年
踏浪江河尽风流
宁宁声音清亮,还带些稚气,唱起这歌来便过于活泼与朝气。但宁轲喜欢,听着听着又抱紧了宁宁,倦懒地窝在她怀里,摇椅轻轻地晃,日光一漾一漾。
他克制不住地在想,如若自己是个健康的少年,是个被拥抱过爱过的少年,那样会不会宁宁也能更圆满一点?
美哉,今朝伟少年
听着宁宁的歌声,宁轲嫣红的眼尾溢出一滴泪,但转瞬即逝,因为年轻的君主从不被允许落泪。
美哉,今朝伟少年。
日光正好,宁轲睡去,梦里都在想,下辈子,下辈子他也要做个意气风发的哥哥,要做能为宁宁修得圆满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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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正月,柳琢春都在府里养病,闭门谢客,连柳大人都难以相见。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日一日地练字,温书,砚台里的墨水几乎没有干涸过,夜间他也睡在书房,烛光通明,他的身影影影绰绰映在窗子上,像株病梅,摇摇欲坠的脆弱让人心折。
许逐语来看过他几回,见柳琢春闭门谢客,想到当初宁宁牵着他的手走在京城街头时的亲密情状,也不免替他遗憾。宁宁殿下当然是好,但人心易变,年少的喜欢又有几人能作数?
柳南铮与柳琢春虽然是兄弟,但彼此并不亲厚,他也只是陪着许逐语来探望兄长,吃了几回闭门羹,少年便有些不耐烦,对许逐语说:“兄长一向清冷自持,当初在夜宴上反对宁宁殿下和世子结亲,也只不过是看不惯他们罔顾礼法、没名没分地厮混在一起。并非是心悦宁宁殿下,再说了,兄长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情爱减损自己呢?”
少年说的信誓旦旦,大约京城里其他人也是这般认为的,柳琢春一向惊才绝艳,即便是喜欢,也该是宁宁殿下痴恋小公子,爱而不得又念念不忘,这才合乎话本子里的逻辑。
许逐语没有反驳柳南铮,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目光落在阁楼窗台上那一剪单薄的影子。
不是的,不是的明明无情之人才最深情,明明明明他曾经那样又哭又笑牵着宁宁殿下的手筹谋两人的未来
柳琢春将自己关了半个月之后,柳府的人已经渐渐习惯了大公子的沉寂。但一个月光明朗的夜晚,许逐语和柳南铮从府外酒楼刚吃完酒回来,探过花园时,却见许久未见的柳琢春安静地坐在围墙旁边,仰着脸瞧着落满月光白茫茫的墙头。
他也不知忘了多久,袖口还沾着墨汁,单薄的一件里衣被夜风吹透,裸露的肌肤冻得发紫。明明他在发抖,但脚下却已经钉在那里,垂落的睫羽微颤,满溢的期待倾泄在月色中,明亮而诚挚。
“柳琢春,你在干什么?夜里冷,你还不赶紧回屋里去。”
许逐语走上前发问,而柳南铮跟在她身后,却有些迟疑害怕,说实话他还未曾见过兄长这幅凌乱狼狈的模样,自幼柳琢春就是京城里的梅胎雪骨的贵公子,行走坐卧皆是典范,不仅父亲私下会用兄长来鞭策他,连和他同龄的孩子们也常常故意接近他,只盼着通过柳南铮来结识他的兄长。
说实话他对兄长是有些嫉妒,但柳南铮并没有坏心思,反而十分以兄长为荣。但此刻,他却觉得兄长过于陌生。
少年脆弱得好似要飘散着这月色里,柳南铮呼吸都放轻了,却听见兄长怔怔地回答许逐语:“不冷,我得在这守着,一会宁宁爬墙给我送冰酪来了,她看不到我只怕会着急,国子监的监长又凶,怕打宁宁板子,所以我得等着宁宁,对,等着宁宁”
许逐语迟疑,走上前果然看到少年清亮的凤眼里透出一丝痴儿的呆滞,她反手拉住柳南铮,带着他悄悄退后到亭子里守着,叹了口气,解释道:“夜游症,只怕是柳公子压抑日久,终于承受不住还是在心里病了一场。”
“夜游症?那、那兄长还会好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许逐语抬头看了眼月亮,一轮圆满又添缺口:“可能过几年吧,都长大了就好了。”毕竟,谁又能凭年少的爱意煎熬一生呢?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五月初太学新入一批权贵子弟,不外乎都是使银子买进去的名额。司业明面上组织了次入学考试,很快按照成绩统统将这群“金主”分配到了艮班和兑班。
宁宁倒没使银子,拿的是她六哥的口谕。原本国子监祭酒韩大人特意要将宁宁殿下直接安排到英国公世子所在的乾班,也是国子监最好的班级。
国子监按照八卦顺序“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依次分班,其中乾为最上等,能进此班的学生几乎相当于半只脚已然踏上登科路。而兑班则为最次等,多半是太学收纳权贵子弟的场所,哄着各位金主浸染几年书香墨香,往后家里给捐个官,再入仕途也有个凭证。
宁宁本来就躲着柳琢春,兼之明面上的未婚夫褚慈河更是一肚子坏水,她才懒得与这二人纠缠,更何况乾班都是经世致用的人才,她上辈子来初中都没上完,病体连累着精神,使得她也不曾看进去多少书,不然在这古代说不定也能惊才绝艳一把。可惜了,宁宁这样遗憾地想,老老实实地在慈宁殿温书,安怀在此期间也找过她一起复习,可惜两人都是半吊子水平。宁宁问安怀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又被他睁着一双眼睛殷切好学地望着,便只能硬着头皮胡扯。不过也是凑巧,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在书上胡写乱花一阵,安怀又抱着自己从宫外带来的斗鸡,兴冲冲地到院子里给宁宁炫耀。
安怀带来的这只斗鸡叫大将军,全身乌黑,高大魁梧,只有主翼边有两根白毛,越发衬得全身黑。那大将军金鸡独立在花坛沿上,伸长了脖子,毛细眼大,眼窝深深,耳叶短小,东看西看的,就像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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