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瓣如舟待渡人(2/8)
提身要施轻功踏水,体内筋脉就隐隐作痛,有些呼吸困难,他艰难地抻了抻脖子,从鼻腔吐出浊气来。
他几乎没有叫过朝青大名,总是装作相熟的模样,一味唤他师弟,就算是对方明面上从未把他当做师兄。
这片刻他竟想的是,若船上真是孙舟业,要不要就直接跟他离去。
开口说了三个字,李无思听不懂也不想听,只是自顾自脱鞋,开始挽起裤脚。
本来就中了毒,若是伤口被脏水感染,保不准还没找到真凶,今天夜里就真提前死了。
掌柜担忧地看着他,他摆了摆手,又重重咳出几声,走到店门才终于缓过来。
说是巧合,也实属太巧,二人名字皆有个“青”字,眉骨又隐约相像,他不禁打趣:“可惜她跟家里人回了花林,不让定要让你们认识认识,保准成就一段佳缘。”
“水天需。”
“分明梦里都在求了,命中怎还是无缘?”
他仍嫌麻烦,随手松下来扔在地上,朝青没见过他的伤口,这一眼看明白,血渍发黑,毒素深入,忽然拽住他的胳膊。
“我命竟如蝼蚁……”他不可置信地感叹了一句,将散开的雨伞夹在臂弯里,坐在地上把鞋穿好。
“师弟既然那么会算,不如替我算算那艘船上的人,是不是我要找的。”他抬手指向河中越来越远的那艘小船,上面看不见一个人,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朝青的手从他胳膊滑下,落到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时而紊乱时而虚悬,语气更加坚定不移,丝毫不受威胁:“就信我一次,别去。”
于是他弯下腰在硕大的扇面之中,只绘了一片平躺的荷花瓣,于周围荡漾开去的细微水痕。
他不能被人认出来,传入师尊的耳,或许也会和方负春那般,被永远逐出双极楼。
李无思用袖子擦了擦脸,闭眼皆是幻色,有红有绿有黄有蓝,惹得睁眼也带着残影。
他怎么会想赌呢,从一开始就是想赢的人,无论卦象是什么,都不会相信。
孙舟业没有犹豫就冲着码头的方向快步离去,那才是他的归宿,而不是擅自闯开的分岔路。
孙舟业的画工掌柜是知道的,可他在上面待了半时,扇面没有题诗也没有落款,就只画这些?
那艘小船愈小,很快就要看不清了,李无思紧紧盯着,在暗中使力挣脱,打算在他放松的一瞬间就追出去。
“你来这做什么?”朝青从他偷偷出了院子便一直跟着,站于身后像是在看管犯人,更是多事要问。
没打招呼就随手拿了挂在如意扇坊门外的一个斗笠戴在头顶,对面的路边小店似乎是荒废了,盖在柜子上的白纱有些破烂,孙舟业走上前将它扯下抖了抖,固定在自己的斗笠上,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抽屉中。
掀开白纱再看一眼,下雨了,就更没希望在这闻夕长街遇见李无思。
“我不是为双极楼而来。”朝青肩膀不动,任他靠着,“也更不会错杀一个无辜人。”
抬起脚刚跨出一步,天色就肉眼可见的开始发暗,石路现出大大小小的深色斑块,交叠起来很快湿了整片。
“管他是不是,前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好好,您放心,我一定交到李公子手里。”
不能想到是源自对方心里由内而外真实的欣赏。
“昨夜不是都偷听了吗?”李无思不满他打断自己的判断,忘记看到哪艘船,于是回头狠狠睨他一眼,反问道:“这头顶艳阳高照,师弟带把伞又是做什么?”
朝青这才松开他失力垂下去的手,他蹲下去用指尖按揉酸痛双眼,气到无处发泄,闷声说道:“等我死了以后……你就带着赤阳谷把名存实亡的双极楼收了。”
这位少主太过阴晴不定,李无思接住雨伞,未从他的最后那句话中反应过来,怎么昨日还要下毒杀他,今日却改口成救。
从河面升腾起白雾,才发现是泌出的润眼泪水,汇集在睫毛边,顺着颧骨滑下,码头见多了如此泪洒分别之人,也不多他一个,何况他只是眼睛不舒服而已。
花卉太俗,山水普通,以现在的境况又不能再如以前那般述情,他靠在椅背上想了许久,竟找不到自己可以摆在哪个位置。
作为仇人之间,的确有些过分亲密,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几句话就讲明,朝青一改往常忍让,也只是因为昨夜凌青于口中夸上整夜的李无思如何舍命救他,心里略微有所改观罢了。
分明此刻少有的平静,但仍旧有孤船不断撞击沿岸,他循着声音看去,走到了最边,这艘船也是小中之大,并非船舱而是房舱,仅是靠岸没有栓绳,就像是要在此停歇片刻,支摘窗半开,里面也没有人。
降嗔说最晚午时,难道是他来得晚了已经错过?
“如此就好,换好之后便留在店里吧,等李公子再来修扇就一同送给他。”他看了看店门外,路人愈发多起来,得快些离开才是,又回头吩咐了一句,“找个借口,千万莫说是我。”
“你……”他越看越觉得朝青的侧脸极为眼熟,只是想不起像谁,于是转身凑上去将他额头边的碎发撩上去,捧着脸捧起来又瞧了个仔细,“长得好像你一位未曾谋面的师姐……”
“你不能去。”
师弟沉默了一会,看似是出神在心中起卦,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
“师弟说的对,我谨遵教诲。”
“有小鼓的声音。”话音刚落,他眼睁睁看着船舱走出一位妇人,正在摇晃怀中襁褓里的婴孩。
这一思一想又是许久过去,阳光热烈地照在头顶,由波浪荡漾粼粼波光,他眯起眼睛也很难看清码头之下的众船,感觉只有无尽的刺痛。
还想再说些什么,李无思的毒只因他体内生寒,聚在手臂,不易扩散。太阳晒得太久,不知怎的身体暖起来,于是毒素也跟着到处跑,他莫名咳嗽不断,止都止不住。
朝青不看他,将手里的伞握紧:“晨时心血来潮起了一卦,从卦象上看,大概会下雨。”
朝青不能否认,这恶人笑起来确是风情许多,揉过的眼睛又微微泛红,看向自己的时候并不含恨,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提笔在沿边舔去多余的黑墨,迟迟未下笔,倒也不是不敢,扇店里绢面多,画毁了换一副便是,只是突然一下不知道该画什么好。
后脚来迟,李无思正一艘艘地观察那些船,几乎没有可以令人生疑的。
冒着热气的茶,与绢面的颜色十分相近,是淡淡的金黄,孙舟业不免有些后悔,明明是避免扇面发黄,现如今却挑了个更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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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因我而起,如何算得上是无辜,恐怕少主也是话服心不服。”李无思使劲捶了他的胸膛,触感极为结实,着实是一位不错的少主,真是谁都比他更适合坐在主子的位置。
“朝青,今日此事关我终身,若你还是敢拦我,别怪我不顾情义。”
他准备追去一看,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手中的伞按在李无思的身上:“很快就要落雨了,这把伞你要拿好,切记掌心的伤口务必不能碰水,否则我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朝青视线突然越过他,落在远处那艘大船上,从中进出的竟有几副熟悉面孔,距离太远不好确认。
他移开视线,用伞柄拨开这双有些越界的手,蹙眉骂道:“李无思,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
朝青看他急躁的模样,却不慌不忙开始解卦:“密云不雨,迟滞之象,如今晴空万里,云都还未到,那处必定不是你要找的人。”
以花作舟,勉强算上是个暗喻。
大概是力气有些大,李无思怒目圆睁,压迫感使朝青身形一顿,明显感受到其中的那股杀意,但执意不肯松手。
简单落了色,墨干的也非常快,他拿起绷子下楼递给掌柜。
李无思用脚尖试了试水,觉得有些冰凉,皱起眉头将衣摆扯上来塞入腰带,手上的纱布已经不是昨日降嗔给他缠的,而是交叠薄薄两层,虽然方便但不怎么顶用,磨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又疼又痒。
李无思重新站起来,视线有片刻模糊,使劲眨了眨眼睛,搭住朝青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