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怒钉愆人串(1/5)

    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闻夕长街路人偏少,有辆马车徐徐而来,被叫停在琼露玉华台门口。

    “小姐,您这样不太好吧。”赶车的小伙计朝车中埋怨,苦着一张脸,“方老爷说让我送您去双极楼。”

    “我饿了不行吗?吃顿饭再回去也不迟。”

    从帘中探出少女的半个身子来,趴在窗子外朝酒楼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欣喜。

    几年前双极楼最是权矮势低的时候,她爹非要逼着她一同回花林,也不知道老头子昨日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竟会同意她跟方家的船回到悒城。

    陈怜青立刻缩回到车中,扒开门向小伙计伸出手:“把伞给我!”

    小伙计撑开鹅黄的油纸伞,抬起胳膊要扶她下车。

    她轻轻哼了声,将腰带往上提,宽松的青靠更像是男款,上身却看起来异常鼓鼓囊囊,好似塞了东西,如若不然,也太是超出年纪的风韵。

    小伙计看了一眼便有些误会,低下头不敢直视。

    捕捉到这时,陈怜青有些不悦,轻轻用手抚着腹部,心中顿生一计,车下是个水坑,他又是白衣,沾住泥点子肯定极为难洗。

    “你过来点。“她扶住门框,屈膝佯装下车,小伙计偏着头顺从地进了一步。

    看准时机跳了下去,双脚踩入水中,可比她想的更深,高高溅起的脏水花都飞过头顶,同落雨一般洒的到处都是。

    “哎呀!”陈怜青暗叫不好,看见除了小伙计以外,连前方那位路人都是半身脏水,不由得慌张起来。

    可他头戴简陋帷帽挡住了视线,并未察觉,径直往前快步走去,湿漉漉的白纱上也有好几个淤泥点子,她赶紧抢过小伙计手中的伞,小跑过去拦住他。

    “真是冒犯,下车之时我好像弄脏了您的衣服。”

    那人莫名其妙被路边的女子拉住胳膊,正疑惑,细看之下陈怜青发现他的帷帽虽破烂,但衣服却是极为华贵的料子,更加愧疚。

    “若是您要赔的话,我也绝无二话。”

    天上再怎么风云莫测,也是比不上人间分毫,就这片刻之间,如此巧合,陈怜青遇见了孙舟业。

    男人撩起白纱,起初只是觉得声音熟悉,但他此刻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真是师妹。

    “……师兄。”陈怜青愣住,孙舟业在她回家的前一年就被师尊派去后山,一直没再见过,现在却出现在这,于是赶忙问他,“你回来了?”

    孙舟业一时半会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得转移话题,柔声道:“几年不见,师妹又漂亮许多。”

    陈怜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没怎么漂亮,和原来一样的。”

    没想到她重新抬起头,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师尊终于想通了?”

    他摇摇头,用白纱围起二人,俯身故作神秘地回答:“我在后山待的太久,实在是有点闷,于是偷跑出来玩,现在正要赶回去,不然叫师尊发现可不得了。”

    “原来还是这样。”陈怜青撇着嘴,并没有什么异议,其实从心底里大家本就觉得孙舟业不该去守后山的,只是明面上谁都不敢左右师尊的抉择。

    “此事切莫告诉任何人。”他指了指码头的方向,准备同陈怜青告别,“那我便先走一步。”

    雨不知为何越下越大,汇在伞边笔直地流淌下来,她伸长胳膊努力把二人都遮住,看他半身是水,就有些心疼:“师兄,你真是傻,雨这么大定是遇不到师尊的,不如同我进去吃顿饱饭,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孙舟业其实不是急于回去,而是怕真的遇见了李无思,会看见他脸上那副厌恶自己的表情。

    胸口不免抽痛,指尖藏在手心中更加冰凉,他沉下一口气,正要果断拒绝,但陈怜青之执拗,硬生生拉着他就往琼露玉华台的石阶上走。

    “师妹……”

    陈怜青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走进酒楼中便大喊一声:“来人!我要二楼的雅间!”

    肩搭抹布的小厮们见二人衣着打扮皆是富贵,互相看了一眼就纷纷聚上前开始引荐。

    早有所心选,遂很快顺利在楼上落了座,前能看见酒楼之中巨大的圆形舞台,后有将闻夕长街一览无余的连窗,陈怜青极其喜爱如此配置,便觉非常满意。

    “师兄放心吧,我们在屋里,师尊就是长了十双眼睛也找不到你。”她伸手把连窗关上半个,蹙起鼻尖狠狠道,“老天爷也是坏得很,我们俩这刚进来,雨倒是小了许多呢。”

    孙舟业摘下头上的斗笠,竖着立在门边,然后接过小厮递来的干净手绢,随意擦去衣服上斑驳的水痕。

    陈怜青紧紧咬着嘴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走到他身边跺着脚,模糊不清地嘟囔:“都怪我,若不是我兴起跳车,师兄的衣服也不会湿了。”

    “你从小便是最淘的。”他轻轻笑着,随口提起以前的事情来,“记得很早之时,你在去书院的路上洒了许多水,寒冬结冰以后会摔跤,可以装病偷懒,没想到真叫我们全都摔进旁边的谭里,惹了好一阵风寒。”

    “这事儿师兄怎么还记得,我不是罚过跪了嘛……”

    折叠好手绢,摆在身边的桌上:“我难道会不知道,罚跪就是做做样子,你是楼里唯一的女弟子,这些师兄师弟,自然是应该宠着你才对。”

    论年纪,在双极楼众弟子中,当属孙舟业的年纪最大,尽管只是相差几岁,这个二师兄却更像个大家长,带着他们慢慢长大。

    那时可真好啊。

    还没来得及再伤感,陈怜青就感觉自己腰间紧了一些,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来。

    她立刻出声盖住:“师兄,我去问问菜,你在这稍坐。”

    孙舟业没有多问,她快速带上门,边跳着下楼梯边伸手拍拍缠在自己身上的青蛇。

    “饿了吗?我去后厨给你买烧鸡吃。”

    此蛇不是别人,正是方府生辰宴吃她未遂的那条蛇妖。

    待她在家里醒来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它蜷缩在自己怀中一动不动,看模样大概是受了很重的伤,让人不忍心丢弃,于是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打算将它带回去给师尊看看。

    青蛇十分灵性,能听懂她的话,将头缓缓从袖口探出来,缓缓吐了几下信子。

    陈怜青伸出手指勾了勾它的下巴,又见它快速缩了回去,觉得可爱极了。

    琼露玉华台雨天的生意总是不大好,平日里连后院都是满座,今日零零散散唯有几桌人,露天的台子陆陆续续往下滴着水,外头的雨竟然这么快就停了。

    一人带着一蛇去寻后厨,酒楼后面七弯八绕甚是复杂,越往后面越是无人的地方,便觉得何处有些不对,后厨怎么会在如此远的地方呢?

    在不远处听见一阵吵闹,以为后厨就在那边,陈怜青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定睛一看那大房子中并没有什么炊具碗筷,只有胡乱堆砌的柴火和稻草。

    正中央有三个彪形大汉脚踏板凳互相敬酒,满面横肉,身上都是油水留下的肮脏印迹,左边站着的几个伙计,正是最初引荐她上楼的。

    “就在二楼,无意伤了你……”李无思抚上额头,瞧见他确实心定了定,但不想服软,只能口上阴阳,希望快些把他赶走。

    宋江桥睁开一只眼睛,把眉头挑到天上去,懒懒说道:“就你偷学这点三脚猫的功法,恐怕连为师的头发丝都碰不着。”

    “怎么碰不着,你不是得用手才能把我门锁上的符箓撕了吗?”

    这一句倒是说准了,宋江桥完全睁开双眼,竖直的瞳孔微缩,原自己的妖气短暂失控,真是因为他徒弟的符箓。

    “过来寻你有些私事,结果你在附近都施了法术,为师便以为你们几个又在偷学禁楼功法,怕你们走火入魔,才闯进来的。”

    师尊本意原是好心,只是没撞到时机上,险些吓出李无思一身冷汗。

    “不然有哪儿的偷会待在原处等主人回来抓……”他小声嘟囔,自以为身边人不知晓。

    “你说什么?”宋江桥走近,俯下腰,对着大徒弟眯起眼睛,伸手夹住他的耳朵,“别以为为师没听见。”

    耳尖又没吃力,就任凭虚捏着,许久之前停在师尊肩上的绿叶滑落下来,他移开视线,侧着脸答道:“听错啦,我分明在问师尊你亲自来寻我是为何事?”

    宋江桥揪起耳廓,问他:“你今年不打算出城看你另个师父了?”

    李无思原本的表情赫然凝固,渐渐冷下来,即刻推开师尊,心中有了愧意,就显到脸上。

    他年年偷下山,还以为师尊是不知道的。

    其实每逢法照鸽哨送来信笺,当中都会寒暄着提起几句,之类“无思参透哪句经文”,“无思喜吃什么素斋”,“无思乐而忘返”,云云,仿佛他才是李无思真正的师父。

    尽管宋江桥阅后不常回信,也从未停止,长久养成的习惯直至近日,迟迟没等到那只有些肥胖的信鸽落在窗边。

    “舟业冠礼刚成,我哪都走不开。”李无思伸出三指,主动向天明誓,认真说道,“待有空我定去。”

    “无妨——近日水路确实有个渔集,还要过些时日才通外。这番提醒你,是若你过后要去,也能有个说法,别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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