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过年(2/5)

    “都成人了,怎还同儿时般任性呢?”程祯急了,“难不成还是你自己弄的吗?”

    灯笼与两人手中四溅的火光照得夜幕下的院落幽黄,随着啸叫声有大小烟火腾空而起绽开,补圆密云遮掩明月的遗憾。宫中过年没有民间这般热闹,怕走水也不放大的爆竹,连看烟火都远远的。程和以往都是去皇都陪程祯,两人一同在栾州倒是头一回。他瞥见哥哥痴痴望着接连不断升空的滚烫花火,上次分别时装着忧愁的眸里盛满了五彩的光斑,想,若三哥成了皇帝,程祯如愿做了王爷与他一道远在皇都之外逍遥,不过看个烟花,如何会沦为这样的奢侈?

    两个月过去,程和的心结仍未有松动迹象,符佑开始担忧这不知缘何而起的自罚究竟何时才到头、又是否有终结的一日。他自知无法劝解程和,只得求助于他人,左思右想终是在国祀时连哄带骗地把人带去了青霄寺。住持是个明眼人,不必二人解释什么,只待其他香客离开后单独陪着程和前往庙堂,后者却在门前遮障处停下脚步,迟迟不敢迈过门槛。

    程和虽然嘴上认错,对这一切仍只字未提。程祯不用他解释,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都怪我,都怪我……那女人说得一点都没错,这辈子碰上我这样的哥哥真是遭罪……”却硬被程和捂住嘴,强行噤声。

    程祯苦笑着摇摇头:“只是最近过得太自在了,总觉得是向什么人偷来不该属于我的东西,不真实。”

    即使掖好了被子,他仍然直直地盯着被遮住的伤痕累累之处,方才动情的余温尽褪,浑身冰凉地坐到天光大亮。卯时过半,程和悠悠睁眼就对上哥哥满面愁容,甩甩头醒神,翻身起来握住他的手:“哥哥可是一夜未眠?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程和咬着下唇,迅速瞄了一眼哥哥的脸色又垂下眸去,只摇摇头。“没有。”

    “而这罪业并非全由殿下与众生独自背负。地藏菩萨言,罪业如同重石,使人渐困渐重,足步深邃,难以前行。而得遇通晓知识之智者,便可替与减负,或全与负。所谓佛陀与菩萨正是这样的智者,为了帮助众生担负其罪业之重、从泥沼中引入平地而生。”言罢,住持轻轻伸手躬身,请程和先行。这一次,他没有再退却。

    程和怕他愧疚,终于不敢再敷衍,忙道:“没有,不是的!是我与自己较劲罢了,况且已是许久之前了,只是这痕迹一时半会儿还没消下去……”

    “哥哥,来栾州多年,我与城外青霄寺的住持相熟,都说新年。

    程和两月余来装满痛色的眼瞳似是闪动了,缓缓转过头,看向年迈的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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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前并无自觉,眼下已想通自己的心意,更知无法逆转,也不愿哥哥转而将这情意分与他人。我答应不会再做这样的事让哥哥劳神,”程和拉着他哥的手轻轻地晃,就差捧着他的脸了,“哥哥也不许再说这种话了,我会伤心。”

    入皇都前,程和郑重地在祠堂九叩拜别。此次回宫,他自知求不得娘亲在天之灵的原谅,却也下定决心不能放任程祯独自煎熬。如果这是他们的命数,他无可辩驳。

    这不是问句——年长六岁的威压难得如此显着。程和自知百口莫辩,低下头去轻声道:“我错了,本是不想让哥哥费心才没有说的。”那样子同小时候瞒着遭人欺侮的事被程祯发现后道歉如出一辙,连额发后扇动的羽睫都没有变过分毫。

    程和睡得迷糊,但仍披着衣服坐起来,招招手让程祯坐到床边。接过他手里的烛台放在床头时,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见程祯额前坠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伸手替他去擦。“怎么了?哥哥可是梦魇了?我让人去煮些安神茶。”

    他跟了程和近五年,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心般自虐的样子,就连从宫里跟出来的侍女侍郎都被温文尔雅的文王殿下近乎水米不进、双眼发直的陌生样子吓得不轻。如此每日无言地跪了一月有余,程和不再让人在他罚跪时陪在身侧。符佑远远看着,他似乎总是对着故去的母妃的排位喃喃念叨着什么,时而有许多话说、时而只有短短几句,大多数时候仍是沉默的,低着头,身周全无往常那般天然的卓立之气,只像个寻常人家做了错事挨罚的孩童。

    程和正踌躇无措不知如何开口,住持故作无心,淡淡道:“地藏菩萨大智,观得世间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子雅,你老实跟我说。”程祯难得用如此冷硬的语气同他讲话,程和本就心虚,暗道不好,目光躲闪。“膝盖,怎么回事?你故意瞒着我。”

    程祯自知心中猜想中了大半,喉间生涩。“是因为我做了混蛋的事才这样的,是不是?”

    程祯长叹一声:“我不是要你道歉……你告诉我,是又受委屈了吗?是什么人干的?”

    程和知道这回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对上他的视线,温言软语地哄:“我知错了,再也不会了,哥哥莫要气坏了身子。”

    那之后,程和便将大半原先罚跪的时辰用于抄经。《金刚经》、《地藏菩萨本愿经》、《佛说无量寿经》,处理公务之余每本都抄了十数份,以至于治疗腿伤的同时,符佑不得不多配了药草来敷他的手腕与肩颈。跪得久了、抄得遍数多了,程和也明了了;程祯和他的罪业可以都由他一个人赎,如果能让程祯这一世获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不能往生极乐、来世入畜生道也好,地狱道也罢,他都不在乎,他都可以做。

    他握着程祯的手紧了紧。

    门窗不完全挡风,燃了大半截的微弱烛火飘摇,映在他深如潭底的瞳中。他偷了欠了谁,连片刻欣喜都如获至宝?如果命中注定这一切不属于他,为何又要让他白白期待那么多年?都说我佛慈悲,程和却想问天,对他的哥哥究竟慈悲在了哪里?不像娘亲和哥哥,他从未打心底信过经文只言片语;他的命是娘亲给的、程祯续的,娘亲走后,他的天和地都是程祯的脊背撑起来的,他何时见过满殿神佛的哪怕一片影子?但程祯信,于是他也信,从不为自己求些什么,只不希望因自己的不敬而拖累了他。

    程祯摁断他要起身的动作,给人塞回被窝里:“不必,别去把人都吵起来了。我就是梦到……梦到在栾州的这些日子都是我自己凭空想出来的,睁开眼见不着你就揣揣不安。”

    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自年后程祯回宫,程和几乎没有一日不在祠堂自罚。起初符佑试图劝说却被重重甩开,告诫如若阻拦他便不得已用更狠的法子来赎罪。符佑心中没有文人太多的弯弯绕绕,只知如果王爷要跪,应当少让双腿受些罪。偷偷将祠堂垫子的麻心换成棉,每日提前掸松了,又去找妹妹制了敷药、学了些简单的疏通筋骨的手法,在程和久跪至双腿失去知觉时替他揉按活血。即便如此,一连数十日、每日几个时辰下来仍免不了皮肉淤肿、筋骨受损,行走不得不拄杖。但即便是痛到无法行动,程和仍旧一日都不曾懈怠。

    临行前,程和又问,现生中可有替自身与他人赎罪之法。住持答曰得空时诵读抄写经文供奉可消除业障,若是多了可予信众结缘,积攒功德。

    握着他的手听到这句只细微地抽动了一瞬,却被敏锐地捕捉到了。程祯瞪大了眼睛。“你不会……”

    程和握住他发凉的手放在被窝里暖,“我这不是在这儿呢,如何是你想出来的?”

    程和当夜被一阵冷风吹醒,发现是程祯举着烛台给他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迅速侧身进来又关上,一回头才发现扰了人清梦,歉意地笑笑:“哥哥心里有些不踏实,就来看看你,不想把你吵醒了,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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