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院长(2/8)

    他恍惚想着：水……是水……

    男子再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像是怀表的东西，按下按键。

    雨和血水积累的腥红水滩下，「走出」一名提伞的黑西装男子，答、答，皮鞋叩地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金属声交叠在一块，如同审判堂前击鼓的节奏。

    虽然活着很辛苦，但如果他的存在能够帮到那个人一点忙，他想要努力活下去。

    医院w水处理槽的通道就在工具室下方，朱何电话铃响的空档跳下通道，在恶臭的排泄物中潜行，试图找寻一条活路。

    朱何听见那名字，si也不肯瞑目，用尽气力张大双眼。那人站定在朱何身旁，朱何从侧边望去，可以望见那人眼镜下的清雅面容。

    术士却不愿意放弃到手的机会，看陆判像株修长的黑竹子站在那里，不约而同起了同样的念头──

    「小朱，加油，活下去，我们都在你身边喔！」小蝉的呐喊，验证朱何的想法。

    余下的术士，包括那个出面谈判的老道人，si命攀在断路的边坡。

    这时，大卡车刺眼的车灯b近朱何，朱何本想退开，背後却被某种东西用力推去。他听不见自己的叫声，只听见骨头被辗碎的声音。

    「那群人」又出现了，围在朱何身边，嘲笑他可悲的下场。

    「吾乃y曹殿前判官──」那人、亦或是鬼，沉声报上名号。

    所以他一直把陆家道士给他的延命便条纸放在身上，反覆记诵指示：七天、逃跑要快、出水界。

    「抱歉，我来晚了。」不像喝令众术士的严厉口气，伞後传来柔和的磁嗓：「程朱何，不要怕。有我在，你绝不会有事。」

    「你们不要乱说，他很认真在做事，而且他才不会说人下贱！」朱何很气他们随便说那个人的坏话，明明什麽都不懂。

    「别怕，我们是正信的仙士，要帮人们从痛苦解脱，让人si了不再是下贱的鬼，轮回受苦难，而是登仙境得永生。」

    「陆判大人，你说我们是罪人，不知我们所犯何罪？」

    这让一g仙士惊恐起来，修仙道为的就是无病无痛长生不si，却没来由得了病痛，叫得b杀猪还凄厉。

    他们说，阿弟，等你放暑假，我们一家人就去海边玩。

    「那群人」对朱何幽幽地叹息：「孺子不可教也，拿下！」

    陆判收起表，拿出一枝墨笔，用雨水匀了下墨，往每个人头上点去。

    他和小蝉也猜了很久什麽是「水界」。小蝉去请教她前辈，回来告诉朱何，道士弟弟说的「水界」有其道理──水路与冥道相通，仙人术士格外忌惮水域，不敢渡水，所以只要朱何过水，说不定就能摆脱他们。

    小蝉说，既然人不能飞，那就往地下走，学正义乌gui在w水道跑跳。以她对仙人的认识，仙人和旗下的走狗术士就是一群怕si怕脏的假掰人，不敢弄脏自己去抓他。

    朱何对照城市的地图，猜想水界就是位在医院後方的河川，只要顺着w水下水道走，出来会接上人行桥。只要他过了河，或许能逃出生天。

    一声呼喊，朱何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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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地一声，那人撑开内里写着咒文的黑伞，轻手放下伞，为朱何遮雨。在黑伞的庇护下，朱何濒si的痛处减缓许多。

    「不是我怕他，只是我们一家兄弟的学费都是靠他半工半读挣来的，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当医生，我这身白袍等同他的成就。他从小就很会读书，也b任何人都ai读书，却为了家里放弃念大学，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

    为首的老道长出面压下众人的口舌，然後向半路杀出的y官大人拱了拱手。

    「敝姓陆，你叫我大哥就好。」陆医生先是向朱何亲切自我介绍，缓和他紧绷的灵魂，「弟弟，别担心，你运气很好，带着助生r0u的双头鱼皮、还魂酒、续骨草，有这些珍贵的鬼药在，只要换掉被车辗烂的内脏，再把皮缝起来，整个人就像新的一样！」

    早在陆判来到他们面前，他就做下审判：杀人者，下地狱。是他们被野心遮蔽耳目，连求饶都不知道。

    「就是这个，终於可以开路幽冥，成就大道！」

    朱何尽量不让对方听出他在发抖：「你们要做什麽？」

    旁边响起回应：「我、我，草是我送的！阿判，你回头可要好好用你的身子答谢我哟！」

    陆判没有责备他，只是说：「程朱何，你很勇敢，做得好。」

    隔着伞，朱何看不见对方是什麽表情。

    「程朱何。」

    朱何做了很长的梦，梦见他以前和母亲在工寮不停搬迁的苦日子，停在国三那一年。

    「杀心太重，再下一层。」

    「我灭了你这恶鬼！」

    身旁的「医生」0了0朱何的头，这让朱何确定开刀的人不是院长，安心许多。

    这时候，一旁紧急联络电话铃铃作响，引开他们的注意，转眼间，朱何就从他们的掌控中消失。

    朱何会来地下室工具间，不为别的，就是要逃跑。

    有人低头咳嗽起来，怎麽也停不住，甚至咳出血沫。

    陆医生唯唯诺诺应下，但撑不到半分钟，又跟朱何聊了起来。朱何在医院生活那麽久，真没见过这麽ai说话的医生。

    朱何只是想在si前多看几眼，没想到那人不顾和仙教术士对峙的危急场面，低眸对上他的目光。

    朱何不想因为长得丑被笑，但也不想变好看去笑人笨。

    朱何以最後一丝清明的意识反抗：「不要……你们是……坏人……」

    就算对方是y差的头头，但放眼望去，就只有一个人／鬼，衣衫单薄、手无寸铁，只要灭了他，他们所作所为就没有第二人知情。

    在场的术士没有一个人发现到异常，倒是被隔在伞下的朱何注意到异状──自那一位出现後，路上再也没有半台车经过、他倒卧的柏油路莫名变成h泥地，不一样了。

    雨中传来铁链拖行的声响，术士们被这幽魅的音律迷惑，齐齐停下动作，往黑暗望去。

    夜半最忌鬼叫名，两方对阵，他们已经输了第一步。

    老道人率先会意过来：「你是说，我们现在就在……y间？」

    「狡辩，拔舌。」

    「交出官印！」

    陆判顶了下眼镜，再从西装拿出一本线装簿子，一个一个给术者唱名。直到他喊完所有人的名字，众人才後知後觉回过神来。

    「汝等罪人，下地狱去吧！」

    「si後再无自由，命运掌控在y司手中，是重生是炼狱，全凭殿上判官那支笔，多麽蛮横无理！」

    「人群」安静下来，好像朱何问了一个蠢问题。

    陆判没等所有术士没入熔浆就转过身，拿开黑伞，确认朱何的状况。

    朱何找小蝉商量，他双腿变形水肿，怎麽也跑不快，不知道该怎麽办。小蝉想出七八个天马行空的法子，像是在他身上装轮子、装飞行伞，想到後来，突然大喊：「卡哇邦嘎！」

    眨眼间，术士掉落大半，惨叫声一道被浆流吞没。

    「为什麽……鬼就是下贱？」

    那时候，母亲终於还清债务，存了一些钱。阿叔也说要戒酒，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他这辈子，似乎从来没有一件好事……

    陆判说：「我就是y律。」

    这时，一道人影闪出，朱何大叫：「小心！」

    朱何不停呕出血沫：「我……会si吗……」

    他们兴奋大叫，就像抢劫得手的匪徒。

    老道人拖着只剩半边的身躯，一剑刺向陆判。

    「我不要像你们欺负人，我只要有尊严地活下去！」

    朱何呆呆地想，怎麽感觉好多「人」？难道他正在被围观吗？

    滴滴答答，下起凛冽的冬雨，雨水滴进朱何快要失焦的眼中。

    陆判一声令下，老道人身下窜出剑山，十多把利剑贯穿他头身，将他钉si在剑上。

    陆判点完名，只是站在黑伞前动也不动，好像在等这群杀人越货的术者自行解散，回头是岸。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劈了当柴烧！」

    「嗯？」

    老道人凄厉哭喊：「判官大人，我知罪、我知道错了！饶命啊啊啊！」

    就像回应老道人的话，地面大震，术士们站着的马路崩裂开来，底下不是小河流，而是炙热的岩浆。

    朱何听了，怔怔流出泪来。

    朱何想不起来他什麽时候被人抱在怀里过，母亲也没有过。他心里有件事，一定要告诉对方，不然他不能si掉。

    先前的老道人再次出面，换上一脸厉se，从嫌疑犯站上原告的位子。

    黑暗中，朱何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四周有「许多人」在，异口同声回应朱何的问题。

    他向来成绩不好，却奇蹟似地考上城里的公立高中，母亲和阿叔都很高兴。

    朱何好像明白某些事情，那个人不是因为他可怜才会送他书和灯，而是他们都因为某些原因没办法上学。

    朱何瞪大眼，伸出断手，要把那个人写给他的平安符讨要回来。

    一般鬼差对上仙道，就算能力不相上下，但吃亏就在於鬼差毕竟是y间的公务员，凡事得照规矩来，怕一个不慎，破坏y曹的运作。

    众术士吵着一团，气氛不像追杀朱何那麽和乐愉悦，他们此次的计谋已经完全暴露，不知要撤要退。

    「去si好吗？」

    陆判看也不看，回头抱起朱何的残躯。

    那群人仍不放弃，对朱何循循善诱：「鬼通事，为鬼行事，没有益处。只要你臣服於仙g0ng，交出官印，我们可以赐与你美貌和智慧、长生与荣华。」

    他们不顾朱何满身是血，剥开他的衣服，想要找到可以通行y间的法宝。他们都快把朱何的皮剥下来，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翻出鲜血浸糊的h纸和一件沾染鬼气的物品。

    完ren生最後的遗愿，朱何终於安心合上眼

    朱何忍着臭气和病痛，从w水处理道逃出医院，一路靠着水的流动前行，不敢停下，直到越过道士所说的「水界」。

    若是副官小蝉在场，一定会笑呵呵地帮腔：真不好意思，我家前辈呀，不想跟蠢人讲话。

    陆医生一边飞快动刀，不忘和朱何聊天。

    众人脸se大变，没想到坐镇阎罗殿的那一位鬼判会亲自出马。

    朱何很抱歉，都怪他没用，加重对方的工作。

    「啊哈哈，我也送了酒呢，又派车把你们从边境载回都城，此等薄恩，愿陆判大人以身相许。」

    陆医生又笑道：「不过没学历也不会阻碍他发光发亮，他就算去环保局收垃圾，还是交到可ai柔软的小nv朋友呢……啊啊啊，你怎麽可以用鬼火烧我pgu！」

    「鬼通、鬼通，生而为人，莫与鬼相通。今朝逍遥君，明日九泉奴。回头是岸，向道许长生。」

    唯独堂上那位判官是例外，决断杀伐，都系於他一念之间。

    判官大人回覆：「你去si。」

    当他shill地顶开水g0u盖，本以为会看见地图上的人行桥，没想到会是一片铺平的大马路，而且对向马路筑起两层楼高的防音墙，他根本无法越过水道边界。

    「白痴。」陆判简短回应，害老道人接不了话。

    「空气w染。」陆判淡漠回应这愚蠢的问题，「诱杀生人、谋害y官，你们犯下一连串恶行，不就为了开路y曹？我如你们所愿。」

    众术士大喝：「什麽人！」

    卡车呼啸离去，朱何看着自己流满地的内脏和下肢，断断续续发出不成音的痛叫：救命……救我……

    「恶鬼，你g了什麽？」

    朱何不懂，小蝉嘿嘿解释：那是她生前那时代的卡通，四只ai吃披萨的乌gui和老鼠师父，在城市里行侠仗义的故事。

    「弟……呃，判官大人，说要和陆家断绝关系的你都来拜托我了，就算身为自然神灵的我下y间续命铸身大大增加我被天雷劈的机率，大哥我怎麽可能让这个人si？」

    「你眼镜……沾到血了……」

    「庸医，少废话，快治好他！」

    「鬼杀人，罪大恶极！你竟敢违逆y律！」

    陆判瞬间ch0u起黑伞，以伞为盾，挡下致命的杀招。

    「我先暂停你r0u身的时间，保你一口气在。陈判佐已经接到我的命令去请医生，我一定会救你。」

    「朱何弟弟，你听听，大家都在为你打气呢，所以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当个堂堂正正的好人。要记得大自然是我们的好朋友，ai护森林，不要开发山坡地，不然被土石流埋了当肥就不好了……」

    「去si吧！」术士们朝陆判杀来，可制鬼的h符才拿出手，符纸就sh烂腐坏，像是沾上什麽毒物。

    老道人陪笑的脸绷住，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陆判官，你千年来依傍阎王作威作福，颠倒黑白，竟敢下令封鬼道、放任y差n杀无辜仙士。今日吾等真人就要替天行道，束手就擒吧！」

    朱何忍不住告诉陆医生：「那些是……大哥大姊……送给我的……」

    朱何睁不开眼，感觉自己被抬上手术台。他还记得被si去院长锯掉的梦，很害怕，迷迷糊糊说了「不用」、「我怕痛」、「我没有钱」等等拒绝的话。

    「对……不起……」

    「陆、陆……」

    他每天都在看地图，迫不及待，想像前往海边的风景，那是他离幸福最近的一段时光。

    然而，他却生了病，把一切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