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夏的光(6)完结~(1/1)

    (6)

    一辈子都活在这个地方,永远都不离开无形结界的保护,尤其是夏启。这是纪之明的心里绝对不会动摇的信念,他难以忘记他父亲所遭受到的蹂躏,那场禽兽不如的轮奸给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虽知这不代表全部,他仍偏执地认为村子外的世界充满了险恶。

    将来他的子女如果要离开这里,他不会干涉,但他不会离开,夏启也不能离开。他们在这里长大,百年后会死在这里。两人骨灰会撒在南面山谷的莲花池里,也可能会埋在那片树林里的一棵小桃树下,待树儿茁壮,会开出桃花。

    夏启怀孕六个月时,肚子已经大的十分明显了。纪之明已尽可能细心照顾他,却依旧感觉不够放心,他经过了两夜无休无止的失眠,所有恐怖的可能性罗列在他的面前,他打心眼里恨透自己那些假想,最终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我们回你家去住吧。你父亲生了你们四个小孩,岳父应该很有经验,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比较放心。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再搬出来。”他告诉了夏启,言语和缓,倒是夏启有些吃惊,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不知该不该答应。

    在纪之明说话之前,他的爸爸已经来过他们家了,希望能把他接回家去,毕竟他们两个都没有经验,这边家里又没有个大人在,两个小年轻禁不住事。夏启的犹豫不是担心给父亲们造成麻烦,他不回家让他们一肚子记挂,那对他们而言才是麻烦,他担心的是纪之明很难接受和他以外的人同住,“这样真的好吗?”他对待这些他最在乎的人,竟拿不定注意了,“我家里人挺多的,几个弟弟也挺烦人的,你住得惯吗?”

    本来就已经是想过了的,纪之明没有多话,他只是直接就将东西收拾好,打电话提前告知了岳父,正好在中秋节当天回了夏启的家。夏启的家境在停云中能算富裕,他的父亲叫常雍,是个商人,也是生下夏启和他三个弟弟的人,他是个双身人,所以在和夏思宁成亲后,按照停云的传统,他挣下的所有家业都变姓为夏,四个孩子也都姓了夏。

    夏思宁是有自知的,在外人的眼里他是人财两得,捡了好大的便宜,实际上经营的人还是常雍,除了孩子,别的东西他也不敢要常雍的,就算别人不笑话他,他也扛不起那么重的担子。

    中秋之夜,夏思宁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一家人都围着饭桌在说话,只待常雍到了家就开饭。纪之明是长婿,而且他深爱着这家的长子,这些年其实也经常和夏家走动,他与人交际的能力很差,不擅于谈天说笑,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夏启身边,有问必答,轻易不开口。

    幸好夏家人了解他,上下都是好相处的人,从不为难他,氛围总是维持得很到位,他们怎么打闹玩笑,他也不会觉得被孤立在外。

    夏家小有名望,常雍家教分外的严格,他一旦走进了家门,几个孩子就全都本本分分了,连夏启也一样,在他爸爸跟前怎么闹都行,在父亲这儿就不能有丝毫放肆,撒娇都不行。常雍不紧不慢地落了座,纪之明从椅子上起身以示尊重,叫了他一声岳母,每一次听见这称呼,常雍的眉头都会皱上一皱,但每次都会有所回应,这次又格外地注意着夏启隆起的肚子,想到里面正蜷着他的小外孙,他难得露出一丝微笑,让纪之明坐下,吩咐一家人动碗筷吧。

    能够对他父亲撒娇的,大概就只有他爸夏思宁了。夏启暗中观察着他父亲常年不见笑容的脸,又看了看他爸爸,夏思宁今年都四十岁了,那样满月似的白净脸庞圆圆的,两眼弯弯的,这长相很是有点娃娃气,幸亏他长得像父亲,不然走哪儿都吃亏。他正出神着,纪之明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他父亲甚少在餐桌上说话,这时也开口了,叫道:“三儿。”

    夏启是长子,夏清是老三,他忽然被点到名字,从碗里抬起头来,常雍还没讲明,他先自往后缩了一缩,小声说:“啊?父亲,我在,咋了?”常雍停下了筷子,把它整齐放到碗边,夏思宁立即给他递纸巾,他擦擦嘴,吩咐道:“你搬去楼上的房间住,把楼下这间腾出来给小启。”夏清偷偷抹了一把汗,清一清嗓子,说:“我昨天已经搬了,房间也给哥收拾好了,刚才把我哥和纪大哥的东西都搬进去了。”

    “谢谢三儿。”夏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常雍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就是端详了三儿子好些时,神色相当沉静,夏清的一颗心就开始长毛毛了,他装作没事地埋下脑袋扒饭,不时地偷眼去瞧常雍,听见常雍问他:“你最近做了坏事吗?”他支支吾吾地否认着,扒得飞快的筷子在碗里刮得直响,常雍怎么看他都是做贼心虚的样儿,又进一步逼问:“那我刚才叫你,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谁说我紧张了?我才没有。”夏清含着满口米饭,不敢对着父亲和餐桌讲话,只好侧开了脸,用碗挡着他父亲颇有威逼感的视线,和他爸挤眉弄眼:“爸爸,你救我。”夏思宁又一次跳出来替儿子们扛事,四十岁的男人了,他紧挨到常雍身边坐着,把脑袋靠在常雍的肩膀,在上面蹭了几下,语气恳切地说:“孩子肯定没事,我敢保证,你放心好了。今天中秋嘛,你不要太严肃了,要把孩子吓坏了。”

    一群混小子,都十几二十岁了,打都打不怕,怎么可能会被吓坏?常雍这不说话了,他叹了口气,一手按在夏思宁的头发上揉了揉,随后起身离开了饭厅。夏思宁很开心,因为他再次证明了常雍依然和恋爱时一样疼爱他,他高举双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招呼纪之明和夏启多多夹菜。

    席间,他们放开了闲聊,东南西北地聊,聊到了未出世孩子的名字。“是啊,孩子要叫什么呢?纪什么好呢?”夏启托着腮,十分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纪之明在旁,漫不经心似地应道:“不姓纪,姓夏,叫夏阳。”此言一出,围桌而坐的人都停住筷子了,连夏启都相当意外,他没听纪之明提起过,就不太明白,问:“为什么要姓夏?孩子应该跟你姓纪。”

    “因为你很好,所以姓夏很好。”纪之明缓缓地说,一字都不含糊,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握住了夏启放在腿上的手,微低着眼,眼中流露出少许柔和。夏启当时就挤不出话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收到纪之明的情话,他的双颊上瞬间就刷红了,也捏了捏纪之明的手心,半天才说:“你也很好”

    夏思宁见状,心怀安慰,说:“看来,之明真的爱小启啊。”若干的小舅子也有同感,纷纷调侃了起来,纪之明没有恼火,只任他们说,倒是夏启不高兴有人拿他说笑,给三个弟弟脑门上都砸了几个爆栗子。

    饭后,也约到了六点钟。纪之明要帮忙收拾,被夏思宁坚定不移地拒绝了,他将盘碗都收进了厨房,留了一个小孩帮他刷碗,让其他人趁早出门,“今晚上奉先楼的人一定很多,你们去上香要注意安全,小启只能在楼外跪拜就可以了,之明帮他拿香进去上到香炉,千万不要让他进去挤。”他反复跟孩子们交代清楚,再将一个袋子递给了纪之明,里边装了香烛纸马,还有他们一家人的祈福纸,也写了纪之明的姓名和八字,记为这家的长婿。

    在停云中,人们格外尊重从古流传下来的节日。他们出了家门,这才算见识到节日的热闹气氛。他们家的位置不错,是挨着停云几个主要地标的,离宗祠很近,离供奉先祖的奉先楼也不过步行二十分钟。夏启选择了步行,天气凉爽,月很圆,散散步是再好不过的了,也能消食。纪之明陪着他一步步慢慢走,人多,手臂一直横在他腰上搂住,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有人撞到了他。

    几个弟弟勾肩搭背地跑了,夏启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回头朝纪之明笑了一笑,纪之明心底的爱意被他这一笑牵动,在他的嘴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他们挑了一条人行的石板街,不宽的街道上全是人,街两边古色古香的房屋全都悬挂着红灯笼,小贩的摊子也从街头摆到了街尾,小孩子拿着淋成各种动物形状的糖在舔,三五成群地跑来跑去,不时有成年人的呵止声。

    在临近奉先楼的一条小巷子里,他们在一间屋檐下休息,就坐在了别人门前的石阶上。奉先楼处传来了僧人的诵经声,远山上也撞来了一声钟鸣,在风里悠悠荡荡的,落在耳朵里,令人感到寂静。夏启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沉思片刻,他紧紧牵住了纪之明的手,和他十指交握,问他:“之明,你想你爸爸吗?”

    这是他们之间几乎从不提及的事情,不提及的一个人。纪之明默然不语,他的心里有个角落是上了锁的,但夏启想知道,那么他就检视自己的内心,搜索着关于父亲的记忆,却发现记不起父亲的面容了,唯有的仅是一丝痛心,“很小时候是想的,会想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妖灵师说过他离开的信念足够坚定,他就会回到这里。后来我遇见了你,他也一直没来,我就不想了。”他轻声说,夏启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满含着怜惜,他握住了夏启的手,微微而笑,在他的眼睛里,幸福的光影从未如此鲜明,“夏启,就算没有他,我也不要紧了,我有你。因为你,我有家了。”

    一阵风从奉先楼吹过来,带来了焚烧线香的浓郁香气。夏启强忍着,却不行,眼泪仍滑了下来,他的喉咙仿佛给哽住了刺,几次尝试都发不了声音,最后他只能张开手臂抱住了纪之明,把这个男人用力抱在自己怀里,哽咽着说:“之明,我给你一个家,以后我们俩绝不分开,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纪之明贴在夏启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察觉到孩子在他们中间,他也伸手搂住了夏启的背,闭上了双眼,眼睫下也渗了少许湿润,“好。”他最后说,心里有一面为了爱而筑起的壁垒越来越坚固,壁垒内满地花开,连绵成海,充满了来自夏的光。他心里一片安宁。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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