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上纲上线(5/5)

    看到田震仍然任性地杵在那里,魏副专员又用缓和的语气劝解道:“田震同志,小麦绝产了,大家心里都不好过,但是,工作哪有不失误的呢?再说了,那二十亩水洼地,来年开春可以种玉米嘛。”

    透过话音,田震判定魏副专员的观点在发生变化,于是试探道:“魏副专员,情况我已经说明了,现在就等你一句话呢。”

    这分明是在逼着魏副专员表态,但魏副专员笑了笑,对田震说道:“田震同志,这你就不对了。组织上做出的决定,怎么能靠我的一句话来推翻呢?这件事我只是过问了一下,并没有参与调查、参与研究,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你们县里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还是回县里去反映吧。如果觉得找张部长不方便,可以直接找你们的谢书记嘛。”

    田震为难地眨着眼睛:“魏副专员,只怕谢书记太忙,顾不过来呀。”

    魏副专员却扭动着笑脸,对田震说:“你再去试试嘛。”

    田震仿佛领会了他的暗示,拾起自己带来的材料,匆匆地走了。

    从地区赶往县里,还有六十里的路程,田震蹬着自行车,窜到下半晌才进了县城。由于心中有数,他在县委大院里的步子也格外自信、踏实。果然,一到值班室,一个秘书二话没说,直接把他领到了谢书记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跟魏副专员的稍有不同,也是一间,但很明亮,墙上也贴着马恩列斯毛五张伟人像,但左右墙壁上是两幅红底白字的语录:“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田震进来后,伏在桌案上的谢书记略一抬眼,又低头看开了文件。田震孤零零地站在屋当中,见谢书记置他于不顾,初来时的那种兴奋之情顿然一落千丈。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感到无所适从。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谢书记抬头发话了:“来了,大英雄?”

    田震尴尬地望着谢书记,却不知何以应对。

    “专署、县委,都让你闹了个天翻地覆啊 !”

    这话显然不是赞美,田震被迫垂下了头去。

    谢书记绷脸站起来,一边朝他走来,一边侧视着他,说:“行啊你,张部长的结论你都敢挑战!”

    他围着田震慢慢走动着,说道:“一场生产事故,总得有人负责吧?县委工作组认定了,专署领导点头了,几乎成铁案了,你却出来挑战,好家伙,齐天大圣啊!”

    田震没想到进了门就挨了批,把头压得更低了。

    谢书记在他背后突然站住了,但声音变得怪怪的,像讥笑一个放了臭屁的美女:“我就弄不懂了,你替秦国良说话可以理解,替姜元成说话,什么意思呀?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一码归一码,我不能让他背黑锅。”田震抬头争辩道。

    “好,英雄!”谢书记忽然提高了嗓门,指着窗外说。“你去把他领走,雇个八人大轿,快呀!”

    田震看出谢书记心里有火,却又不知火从何来。只得收敛起表情,任其宰割。

    但,谢书记很快又从愤慨中平静下来,苦口婆心地说:“田大社长、田大少爷,你这次让张部长难堪,今后你还怎么工作啊!他可是分管干部的县委领导啊!”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

    “你想什么?你想逞能!”谢书记打断了他。“就这么一件事,直接捅到了专署,有必要吗!”

    “我想来找你,怕你不接见啊!”田震争辩道。

    “见不到我,你就不会跟张部长交流吗?”谢书记怒瞪着他。

    “可,可我怕张部长认死理。”

    “你太低估我们的干部了!有些事情,他们虽然做出了错误判断,但只要你有耐心,反复做工作,他们早晚会明白过来的。再说了,即使他们排斥你的观点,只要你不抄他的后路,闹得他下不了台,他就不会嫉恨你,可你这样呢?”谢书记气冲冲地奔到了桌前,拍着桌案继续教训田震:“你知道吗,这次看起来你推翻了张部长,可是,你伤了他的自尊,抹了他的面子,这对一个下级干部来说,是很糟糕的。可以这么说,有些领导干部,宁肯放弃死理,也要维护面子。你当了十几年干部,怎么还这样毛嫩呢!”

    越说谢书记越激动,他浑身晃着,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似乎控制不住了。他朝田震挥手说道:“我看明白了,你,你不适合官场,只适合做业务。干脆,下一步给你调调。”

    现在,田震才明白过来,谢书记气愤的是他在官场中太毛嫩、太天真,不会忍耐、不会圆滑,不会处理复杂的关系,尤其是跟上级领导的关系,经常引火烧身,成为矛盾的焦点。总之一句话,就是恨铁不成钢 。同时,从谢书记的告诫中,他已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是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况且他并不怎么后悔啊。

    谢书记说到这里,又面对他瞪大了眼睛:“你还在这里愣着干啥?快去,找张部长打打圆场。”

    田震有点傻愣,问谢书记:“你不是让我去接姜元成吗?”

    “猪脑子你!”谢书记朝他猛吼一声。“我还让你派八抬大轿呢!快,先去找张部长,低调些、谦虚些。”

    田震只得从命。可就在他临出门时,谢书记又轻声喊住了他:“等等。”

    他接着问田震:“多久没给你老子写信了?”

    “三个月了吧。”

    “他病了一年多了,不行你就回去看看老人家。”

    但田震却说:“他有我弟弟照顾,家里不太需要我,再说了,自从我父亲病了,叔叔就跟他闹财产纠纷,我不愿回去蹚浑水。”

    谢书记点头表示理解:“也是。家庭纠纷是个泥潭,不靠近也好。”

    田震来到张部长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对于田震的到来,张部长似乎并不惊奇,他笑容满面地望着田震,亲切地说:“田震同志,你可真会选时机啊,我的家属今晚包三鲜饺子,走,跟我回家喝几盅去。”

    这一来,田震反而脸色十分难看。他对张部长说:“张部长,我今天来,是……”

    “我都知道,也都明白。”张部长上前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一手拍着他的肩膀:“不就南流公社那点事吗?你做得对,我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过后我要向县委检讨。”

    “可我……”田震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是有压力的,我毕竟是县委领导嘛,所以,你要来做说明、说软话,人之常情嘛,但有那个必要吗,没有!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吗,光明磊落,只要心底无私,不要产生任何负担。走,跟我回家,咱们边喝边聊。可是有一条,聊什么也可以,就是不能聊跟南流公社有关的话题。请你相信我,相信一个老党员,一个老干部!”

    那天在张部长家里,他们还真的没有聊跟南流公社有关的话题,只是隔着肚皮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田震唯有的感受就是,事后不知聊了些什么,吃了什么馅子的水饺。太奇妙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