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1/1)
“欸,听说了吗?仙人那天在传道大会上收的那个弟子,是一残废。”
“怎么又成残废了?不是说只是个身份低贱之人吗?”
“你还没听说啊,那人跟仙人回去的时候,没有拐甚至不能走动,还一路咳血,行动迟缓,这怕不是无福消受仙恩啊。”
杂役们碎嘴是不敢编排仙人闲话的,这怎么能说是仙人看走了眼呢?只道是那人无福消受仙恩。
自那日传道大会带回“闻言枝”已是半月有余,毕竟是四十年来仙人头一次在明面上收弟子,即使众人不敢当面质喙,私下里确早就流言满天飞,甚至隔着云家大宅三巷远的在街边卖拐杖的老大爷都能神神秘秘地跟来往行人说道两句,“瞅见没,仙人弟子都拄的是我们家拐杖。”
无论是恶意的揣测抑或是无伤大雅的消遣,尽管尽数收于耳中,处于漩涡中心的本人倒是不以为意,毕竟现下装可怜才是大事,重中之重的大事。
闻言之此人修道生涯前一百来年一直过的顺风顺水,以至于有些自视甚高,尽管因为师尊教导严厉,要求他戒骄戒躁,那副虚心安静的模样也只是一副让令人称道的表象。实则内心颇为桀骜不驯,向来看不起那些装可怜在师尊面前讨要法宝的师弟师妹,初出茅庐便一意孤行,仅带着一柄本命飞剑直冲境外魔九窟,誓要除魔卫道,那一场大战震惊了整个修真界,魔九窟是有名的销金窟,去那里的不止魔修,有好些正道的名门修士也会偷偷前往那里,毕竟谁都会有修为凝涩的时候,一两个炉鼎便可为修行行个方便又有何不可呢?修真界大佬们虽不齿此道,但为了门下弟子的声名,百般权重之下,对这地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细说下来,魔九窟的实力倒也不算的十分强悍,毕竟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个魔九窟谁也不得而知,这只是魔修露出来的冰山一角,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闻言之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尽管天赋再高,剑修的攻击再强,他也只是一人一柄剑,回到华严宗时,直挺挺地躺在了山门口,看守小童哪里认得出这个血糊糊不成人形的东西是自家大师兄?最终惊动掌门,这才捡回一条性命。虚一真人当时毫不留情面地对着病榻上才浅浅回复意识的闻言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闻言之没有力气驳斥,自然都是受着,最后才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出一句:“我自六岁入修道一途,师傅便教导我修道之人,修的是本心,我本心不愿见如此腌臜之事,仅此而已。”
虚一真人被顶撞成习惯了,一个人吹胡子瞪眼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叹口气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我们华严宗自然也不惧那些宵小之辈,为师还建在,轮不到你担这些。”
这件事算是给肃清修真界的龌龊之事起了个头,只是代价对那一人来说太过于惨烈。闻言之成名于此,却不是什么好的声名,那一众被他斩于剑下的三十二正道弟子的师门皆传他冷酷无情,剑下冤魂不知还有多少。
闻言之,修元历一万二千年,斩魔修128名,正道修士32名,重创魔九窟,所得唯有虚一真人的一句称道,随后便是整个修真界的噤若寒蝉。
此事后来同门提起,认为师兄受了委屈,闻言之不屑,“我自当不做那可怜之态,尔等好好修行便是,管这些做什么。”
但此时,闻言之觉得师弟师妹们甚是有先见之明,一点小伤便能换的求取之物再划算不过,当然他不需要什么法宝,他只想要他的连枝给他一点关爱。
连枝在一旁炼丹,有些走神,他想起了很多在修真界时候的事情,因为一个本来离他应当很遥远的名字,但也只是相似而已。
他长出一口气,收回掌中真火,走向自己休息的床榻,修真之人不讲究享受,纵然云家人想给他塞金玉床榻,绸缎软卧,都被他一一回拒,只要了这样一张毫无装饰的木床,他自己平时倒是无妨,现下想来,这闻言枝还只是个凡人,身负大疾,这般对他是否又太苦了些?
床上那人躺的很乖巧,虽然这么形容一个身量比他还高不少的大男人有些奇怪,莫名地,连枝却觉得这词最为合适,他目不能视,听旁人道,这人本来身份不高,捡回来时又形容憔悴,就为他稍作了一番整理。
擦拭时,他抚过那人脸庞,实在太瘦,他能清晰地摸出面骨,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因没有肉填充而凹陷的两颊很窄,摸起来有些咯手。想来若长些肉,也是不知何等风采的俊逸人物。
“你家住何处?”连枝一边询问,一边将新炼好的丹药化作汤水,盛在碗中递至面前人的手边:“这是培元丹,有固本培元之用,此丹本应直接服用,但你身体太弱,怕是不能受此药性,固做汤药,味道兴许有些苦,你且受着,日后待你好转一些,我便教你引气之法,再完整服用,便不苦了。”
闻言之乖乖地半坐起身,也不肯自己接过药碗,只当是自己双手已废,沙哑道:“我这种废物,早年就被人家打断了手,能得到仙人照顾,实在是三生有幸。”
连枝脸皮薄,登时覆上一层薄红,甚觉自己行事鲁莽,又伤到人家自尊心,遂即一手环过那人脖颈,让他半倚在自己怀中,又将药碗端至他嘴边:“你莫要妄自诽薄,我观你骨骼清奇,体质竟异常强悍,只是不知为何经脉堵塞,我虽没有大才,为你调养一二的能力也是有的,我当日未能查验出你是何灵根,许是我修行不够,待你好转,再回禀师门传我些观测用的法宝,为你查验灵根,引你入仙途——还没问你是否愿意随我修行?”
“自是愿意一生一世追随仙人。”
闻言之咕噜噜地吞咽汤药,说的有些含糊不清,语气却十分郑重。
连枝轻笑出声,觉得这个凡人甚是单纯,与他之前遇过的那些大有不同,只是这种誓言不可轻易立下,现在还好,以后若进了修真一途,这一言一行皆被天道注视,若被人引诱说错些什么,后果怕是不堪设想,于是他道:“我修为低下,虽在这凡间还能有所作为,那也是靠之前师傅为我打点。我虽也愿意收你为徒,但我不过一丹修,我观你天分奇高,自是应当入剑修,道修门下。我先传你基础的引气之法,日后回门央请师傅再为你寻一门派,你是万万不可拜我为师的,岂不耽误你这天资?对了,还没问你年岁,倒是奇怪,我竟也测不出你的骨龄。”
修为低下的连枝自然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一席话说的诚恳,把对面的大龄修真狗说的羞愧。
闻言之没了灵根,修为却没有散尽,只是灵力在体内发疯,四处逃窜冲击,他灵脉骨骼俱损,这才时时咳血,故他的骨龄不是他师傅那般修为的,也无法在狂乱的灵力下测出,他略一思索,答道:“回禀仙人,我今年十八。”
连枝点点头,“我之前观你面容,还以为你二十有余,现下只有十八倒也好说,只是修真界名门都讲究跟脚,非但讲究出身,还需六岁便开始修炼,只怕是不好寻到大宗门。”语毕,他自觉说的过于严厉,又道:“你不用担心,我自会请求师傅为你寻一好去处。”
闻言之不做声了,被晒四十年变得黢黑的面皮隐隐发红,连枝用什么观他面容呢?他目不能视,相比那双手定是
他石更了。
两人在房内又是磨磨唧唧了一个下午,期间闻言之使用三次吐血招,两次头晕招,无数次可怜语气招,获得连枝爱的抚摸,爱的抱抱,爱的安慰数次方才停止作妖安静睡下。
日薄西山,群鸟归巢,屋外的池塘里有蛙鸣几声,惊得荷叶滚露,滴落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几圈微微的涟漪,几尾红鱼倏忽闪过,又不见了身影。
云家人觉得仙人居所简陋,却是心浮气躁,不察人间真景,又如何能求真正的道?每日焚香祭祀,不过求得虚妄,不得正途。
连枝走出房门,惬意舒心,觉四十年来再未有比现在更放松的时刻。四十年前,一场无妄之灾降临静流山,事后他自当也是想留山尽一份力,谁料师傅却将他送至俗世,又告诫他不可沾染俗世因果,虽然整件事摸不着头尾,但连枝相信师傅也是为了他好。安分留在俗世,只是没有师兄弟,心里仍旧甚为孤寂,闻言枝不算是俗人,他有修道天分,他也不算违背师傅叮嘱。云家人求他传道,求他赐药,却同他始终隔着一份距离,他也不知何时能回到师门,只是日子仿佛不在那么难熬。
他步子轻快,迈向厨房,为自己还没辟谷地小伙伴寻一些口粮,许是今日的他与往日大相径庭,耳边传来打扫庭院的杂役的交流也不同往日的憧憬,“仙人今日似乎格外高兴?你说咱也有没有那个机缘跟着仙人走啊?”
连枝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按捺自己轻松的心情,又摆出往日清冷的做派,心底懊悔自己修为不精,心境不够,竟为这等小事喜形于色,还需多加修炼才是。
屋内,躺在床上的闻言之只是假寐,灵力冲荡,四十年来他勉力抑制才没有爆体而亡,又怎么敢在睡梦中松懈。
他梳理灵力之时,五感更强,忽地一股异常的灵力突兀出现在这方寸之间。
一般来说,灵力越是高强之人,越是内敛,此之谓返璞归真,修炼到虚一真人那个境界,看上去已经仿若一个精神矍铄的普通中年人而已。
如此澎湃外泄的灵力,绝非初入道者能拥有的,不是肆意惯了的魔修,便是哪位故意释放威压的大能。
“连枝!”
闻言之瞬间跃起,心底开始焦躁,他上下打量着站在他床前的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房内光线昏暗,仔细观测下,闻言之竟觉得此人面熟。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没有一丝拙色的白色衣裳,肌肤白的发光,在这种昏暗的房内就像是一个萤萤的光源体,平常在日光下却是看不出异常的,只会觉得她白的过分。她神情怜悯,就像一个佛修,手上捻着一只新鲜的荷花,似是才从院中采摘下的,还带着湿润的雾气。
她启唇,声音婉转,摄人心魂,“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魔修,叫金不换。”
那声音!
闻言之顿时想起半月前让轿夫在城门外闹事的那名女子。当时他已经觉察出异样,只是他以为是个普通修士,没有想到原是个魔修,一个他目前看不出深浅的魔修。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