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4/5)

    话闸子打开了。娜塔丽开始讲她从女厕所听来的各种传闻。她说,全部中立国人员可以自由选择,飞往斯德哥尔摩,或者乘德国火车到柏林,转比利时、荷兰或瑞士。

    “你知道,”她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芒说。“我真有点想去亲眼看看柏林呢。”

    “你疯了?”哈特雷说。“你当真疯了吗?你准是在骗人吧。你就去斯德哥尔摩吧,小姐,你应该祷告上帝保佑他们能放你去斯德哥尔摩。这个姑娘有毛病了,”哈特雷对拜伦说。拜伦说:“班瑞尔给埃伦-杰斯特罗的口信也适用于你。lekhlekha。”

    “lekhlekha,”她笑了。拜伦对她讲过这件事。“快走,嗯?也许可以。”

    “看在上帝面上,”哈特雷喃喃地说。“别说希伯来语了。”

    汽车在旷野和树林里耗了整整四、五个小时。一切战争的痕迹都从这一片如画的景色中消失了。房屋、教堂、一座座城镇都完整无损。居民看起来跟他们和平时期的村居生活一样。有极少数年轻人,没有马。牛和家禽也很少。城镇的中心广场上飘扬着红色的a字旗,有的挂在旗杆上,有的挂在市政厅的楼顶上,德国士兵站岗放哨,也有的徒步或驾摩托车进行巡逻。但是被征服的土地上一派和平景象。没有家畜和年轻人使城镇变得死气沉沉,农民也许更愁眉不展,郁郁不乐,但是,除了由德国人统治之外,生活和过去完全一样。

    太阳沉到远远的地平线下,天边一抹短暂的、淡淡的红霞。卡车驶入黑夜。乘客们静下来。娜塔丽-杰斯特罗把头枕在拜伦肩上,握住他的一只手。他们两人都在打盹。

    用德语发布的命令把他们惊醒了。灯光耀眼。他们来到一个大车站前边的广场上,人们正从排成一长列的卡车上下来。卡车下半截门还关着,两个戴钢盔的德国兵走过来哐啷一声把门打开了。“bit-tera!alleiwartesaa!”1他们的态度显得很轻松,没有敌意的表示,说完就站在旁边扶妇女和老人下车。这是一个含着凉意的月夜,拜伦看到的不是一片浓烟和火光,而是黑夜,头顶上又是点点的星辰,他因此感到高兴。

    1德语:“请下车!都到候车室去!”

    撤退人员都乱哄哄地集中在候车室里,灯光依旧耀眼。大候车室一端的两扇门打开了,士兵们用德语喊着,走在拜伦和娜塔丽身边,把人群带进门去。拜伦替他们提着箱子,哈特雷象孩子一样挽住拜伦的胳膊。他们来到一间餐厅,里面摆满了厚木板搭起来的长桌子,桌上摆着食物。

    这是拜伦有生以来见到的一次最丰盛的晚宴,经过长途跋涉,以及在被围困的华沙三个星期,伙食很坏,使他饥肠辘辘,因此至少在这使他惊愕的最初时刻,他认为这次晚宴很丰盛。桌上摆满了一大盘、一大盘的熏香肠和酸白菜,整块整块通红的火腿,一堆堆煮熟的马铃薯和油炸子鸡,一摞摞新鲜面包,大壶大壶的啤酒,许多整块整块的黄色和桔红色干酪。但看起来这是一场恶作剧,是纳粹玩弄的一个残酷的诡计,一次巴梅西丝的宴席1。因为士兵们把这些中立国人员从桌子旁边带到墙跟前。他们一共有好几百人,都站在墙根,眼睁睁地瞪着远远的地方摆着的食物,几个德国士兵机警地端着枪口朝下的汤姆逊冲锋枪,站在他们和餐桌当中的地方。

    1典出自一千零一夜。巴格达王子巴梅西丝捉弄一个名叫斯恰克巴斯的穷人,请他吃饭,给他上一连串空盘子,问他好吃不好吃。他假装吃饱喝醉,把巴梅西丝打了一顿,巴梅西丝最后原谅了他。

    扩音器里传来很清晰的德语:“欢迎!德国人民款待你们。我们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欢迎中立国家的公民。德国人民与一切国家谋求和平。和波兰的关系目前正常化了。背信弃义的史密格莱-里兹政权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不复存在了。一个崭新的进行过清洗的、守法的波兰将从废墟上诞生,人人将在那里辛勤工作,那些不负责任的政客不可能再煽动来自国外的灾难性的冒险行动。元首如今有可能和平解决与大不列颠以及法国之间存在的重大问题,从而在欧洲建立空前一致的新秩序。现在我们请大家入座就餐。祝大家食欲旺盛!”

    十二名金发女郎,身穿白色女招待制服,手里拿着咖啡罐和一摞摞盘子,象演员出场似的进了大厅。士兵们含笑离开桌前,用冲锋枪比划着请他们就座。片刻的难堪和恐惧。有人第一个从中立人员的行列里迟疑不决地走出来,另一个人也跟着走出来,走过他们和桌子之间的那块空地方。有些人跟上去,有的坐到矮凳上开始拿食物,接着一片嘈杂,人们蜂拥而上。

    拜伦、娜塔丽和哈特雷也跟其他人一样冲上去抢座位,然后开始饱餐他们生平最丰盛、甜蜜、可口的一顿晚餐。他们觉得特别满意的是咖啡,尽管是代用品,但是很烫,而且一批愉快、丰满的女郎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一再主动为他们倒咖啡。当他们一边狼吞虎咽的时候,扩音器里送出吹奏乐,有斯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有进行曲以及轻快的饮酒歌。很多撤退人员唱起歌来,甚至连德国士兵也加入合唱。

    你呀,你在我的心坎里,

    你呀,你在我的灵魂中

    几杯啤酒下肚之后,拜伦感到心情为之一畅,这顿丰盛的晚餐、悠扬的音乐和周围兴高采烈的欢快气氛使他销魂,他竟挥着啤酒壶唱起来:

    你呀,你给我带来多少不幸,

    你竟不知道,我对你一往深情。

    是呀,是呀,

    是呀,是呀!

    你竟不知道,我对你一往深情。

    马克-哈特雷也跟着唱起来,虽然他那双眼睛始终在德国士兵身上打转。娜塔丽默默地用讽刺、但是慈祥的目光望着他们两人。

    饱餐了这顿令人难以置信的、梦境一般的晚餐之后,他们神魂颠倒地回到候车室,看见棕色的瓷砖墙上贴着字迹潦草的字牌:比利时、保加利亚、加拿大、荷兰。他们站到贴着美利坚合众国字样的字牌下边。撤退人员象出去野餐回来一样,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各自找自己的地方去了。一批穿黑制服的人来到候车室。美国人不再交谈,欢快的声音从整个车站消失了。

    斯鲁特阴沉地说:“大家注意。他们是党卫军。有话我来跟他们说。”

    穿黑制服的人散开去,每个中立国人员小组去一个党卫军。来到美国人小组的一位,相貌并不凶狠。他要不是穿着一身黑制服,佩着两条闪光的银杠,看上去完全象个美国人,很象在火车或飞机上碰到的坐在你身边的一个保险公司的年轻推销员。他拿着一只黑色的公事皮包。斯鲁特走出来跟他打招呼。“我是莱斯里-斯鲁特,美国大使馆一等秘书兼临时代办。”

    党卫军军官双手拿着皮包,立正鞠了一躬。“您的随员中有一位叫拜伦-亨利先生的吗?”他英语说得很流利。

    “这位是拜伦-亨利,”他说。拜伦上前一步。

    “您的父亲是美国海军驻柏林的代表吗?”拜伦点点头。

    “这是通过外交部转给您的一封信。”拜伦把一个黄色的信封放到胸前的衣袋里。“您当然现在就可以看。”

    “谢谢,我过后再看吧。”

    党卫军军官转向斯鲁特。“我是来收美国护照的。”他讲话声调轻快而冷淡,目光也很冷漠,甚至连这位外交官员都不看一眼。“请交给我吧。”斯鲁特脸色刷白。“我有充分理由不交出这些护照。”

    “您放心,这是正常手续。在火车上代为保管。在你们到达科尼希斯贝格之前再交还给你们。”

    “那好。”斯鲁特作了个手势,一位助手拿过一只厚厚的红色公事皮包,交给穿黑制服的党卫军。

    “谢谢您。请把您的花名册交给我。”

    助手拿出夹在一起的三页纸。党卫军军官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朝四下看了看。“我看你们这伙人里没有黑人。可是,有多少犹太人?”

    斯鲁特镇定了一下才回答:“我很抱歉,我们的护照上不记载宗教信仰。”

    “可是你们确有犹太人。”那人随随便便地说,仿佛是谈到医生或木匠。

    “我们这批人里即使有犹太人,我也只能拒绝回答。我们国家的政策是一切宗教团体一律平等对待。”

    “但是,也没有人提出要不平等对待。请您告诉我,哪些是犹太人?”斯鲁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镇静地望着他。党卫军军官说:“您提到你们政府的政策。我们将尊重这一政策。但是我国政府的政策是凡涉及犹太人,就一定要坚持分别登记。这里不牵涉任何其他事情。”

    拜伦站在大家前边两步远的地方,他很想回头看看娜塔丽和哈特雷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一看他们就要出事。

    斯鲁特小心翼翼地、用含着恳求的目光非常不安地扫了大家一眼。但是他讲话的时候却很镇静,完全是一副打官腔的声调。“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们当中有犹太人。我个人对此不感兴趣,我没有问过,手头也没有这方面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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