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街 第170节(2/2)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能是害怕你成为第二个她。”

    斯江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撩开:“啊?”

    “她要是跟你商量,你会同意改成h大英语系吗?”

    斯江脚底下全是水,凉鞋里也全是水,里外通了龙王庙,深一脚浅一脚地顶着风朝前走,脸上身上胳膊上被雨打麻了,心里滚滚烫,被景生握紧的手掌心也滚滚烫。

    斯江哽咽着摇头:“不好,好不了,永远都好不了。恨死了,我恨死她了。为什么她是我妈……”

    “当然是真话!”斯江深深吸了口气:“你放心,我已经好多了,不会对你乱发脾气。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就是我和她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

    “你什么都不懂!”

    “心里勿适宜(不开心),喊出来。”景生低头,几乎贴上了斯江的耳朵,饶是这样,一张口就灌进去一嘴水,一句话听上去断断续续。

    “走开!”

    景生和她并肩而行,雨水把他的眉眼冲刷出了一种昳丽的漆黑。

    “不要不要!”斯江一脸有难同当,“我跟你一起淌过去好了,我也多冲几趟,多擦几遍肥皂,没事的,小时候不都这样。”

    “凭什么!”

    斯江一怔,扭头看向景生:“为什么?”

    五分钟后,雨已经大到根本看不清五六十厘米外的情景,雨尘翻滚足足有半人高,整条南京东路上只有他们两个还在东倒西歪地走着。

    景生苦笑了一声:“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想不想去?”

    斯江怔怔地抬起头,雨幕里景生的眼中是一片海。

    “上来。”景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斯江和景生回到万春街的时候,雨小了不少,一如既往,每逢暴风雨,公共厕所就会满溢,弄堂口的污水能漫过小腿肚,随处漂浮着一坨坨粪便,场景感人。

    斯江敏感地转过头问:“你觉得我妈那样是对的?是为我好?”

    景生直接紧紧牵住了斯江的手,豪气万丈地吼道:“那就走!”

    “老样子,还是找几块砖头垫一下吧。”斯江无奈地左右看看。

    “啊———!!!”斯江捏紧景生的手,竭尽全力地吼了一声。

    “躲不躲?”吼出来的声音一大半被风雨吞没了。

    “她没跟你商量就改了你的志愿是不对,”景生瞄了一眼斯江的脸色,“很不对。”

    一双手轻轻拭去她满脸的眼泪和雨水,把她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有力迅猛的心跳声,直接隔着冰凉透湿的衬衫,从皮肤传入她耳鼓中。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斯江和景生只来得及冲进南京东路,就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为什么!!!”

    景生用力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贴住了她的头顶心,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喊出来就好了,没事了。”

    斯江心上缓了缓。

    斯江弯着腰在淹过脚脖子的水里拼命跺脚,来来回回吼了十几遍,最终嚎啕大哭起来,大风雨像个雾化玻璃的罩子,把她罩在了里面。

    斯江不知道自己是沉溺在这大风雨里还是坠进了那片温柔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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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看样子三块砖叠在一起都没用,”景生弯下腰,“走吧,我背你回去,回去了我多冲两趟。”

    “啊啊啊啊——!!!”

    过马路的时候天一下子阴沉下来,乌云滚滚而来,挟着雷声和不那么显眼的闪电,大风把悬铃木的树叶刮得哗啦啦直响。各家商店门口排队的人自动自觉地缩进了屋檐或雨蓬下头,有人刹住了脚踏车,取出雨披来穿,要落雨了。

    ——

    “当然不会!”斯江脱口而出后静了一静,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妈还挺了解我的,所以干脆先斩后奏,不,根本不用奏,反正木已成舟——”

    “我们去北京吧。我陪你去看你舅舅舅妈还有虎头。”

    “讨厌——!”

    斯江倒是听明白了,往左右看看,人行道早就都没人了,全躲进店里去了。

    景生隐晦地点了一句:“记者不是什么都能报道的,特别牵涉到‘官’和‘民’,甲肝的时候不也——”

    “不躲!”斯江吼得比他更用力。

    景生抹了把脸上的水,对斯江笑着大声喊:“吼上两声!”

    雨越下越大,面筋粗的雨水砸在脸上,带着酷暑闷热的泥腥气味,很快就只剩下冰冷的滋味。天色迅速昏暗下来,马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斯江吼出一声后,心里的确痛快了一点,她看看景生,景生点点头。

    周遭毫无动静,只有大风大雨声,有那么一些人在看这两个戆呵呵的小年轻。但这是上海,怪人怪事从来不少,没人会多管闲事。

    斯江抬起手紧紧搂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在了景生的心上。

    “我猜她是害怕。”景生轻声说。

    斯江却觉得爽快,她仰着头顶着风往前走。

    西藏路口,斯江静静地抬头高向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人生却长期处于黄灯状态,究竟是往前走还是停留不动,似乎比哈姆雷特的选择更难。十八岁的那个顾西美,是怀着什么样的理想偷出户口本奔赴边疆的呢,她的理想又是什么时候破灭的?或者是否真的存在过?斯江不得而知。她感觉得到愤怒一丝丝地抽离,但剥离愤怒后的情绪中并没有原谅两个字,时隔多年脸颊上再一次的肿痛不再让她有以死报复的想法。她永远不可能变成第二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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