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归真 三(2/2)

    这一日她去竹林找桑悟告假，原本以为很容易的事，没想到桑悟却微微停顿了目光。

    他已经重新站定。

    他目光沉静，但透露些许光华，唇边隐约泛笑。

    他未死，又终于睡了。他不希望醒来，因为不知道醒来是不是下一个煎熬的百年。

    “悟……悟哥哥……？”

    阳光微微的从竹屋透进来，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清秀的面容在他眼前缓缓漾开，微微开的窗櫺有些风滑入，她长发绕在他的手臂，那些她衣衫上那些墨水和草纸的味道，缓缓的传来了……她注视着他的视线，这双眼睛永远这么直率，她坦诚而不掩饰，气息乾净明朗。

    但要完全不相处，又很难办到，因为卫弛家的老王爷和阿止的父亲还是挚友，卫弛恭对阿止的那些种植，那些地理杂志，那些远大抱负，则完全没有兴趣。于是他就是唯一会送给阿止那些女孩家玩意的人。珠釵发窜，漂亮衣服，卫弛恭的表妹也在宫中，偶然的一年里，他还请表妹帮忙给阿止带来了姐姐桑怀芝的礼物。阿止对卫弛恭，有种很特殊的微妙感情。大约是比普通好朋友，更近一些的朋友。虽然话不投机，但总归是可以相处的。

    他的这个决定，她是高兴的，开心的。

    她急匆匆的从他的指尖把那叶子抽走，一阵风似的出了竹林。

    善良，正直，可爱，偶尔对他无意识的撒娇，这些都太好了。

    她错愕的看着他，他展开手指，修长的指尖有一颗植物的叶子。

    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烫极了。

    游运河是多数皇城公子哥儿的夏季项目，阿止其实很讨厌这个，因为运河的建立其实死了很多百姓，但今年卫弛恭邀请她时，她却动摇了。因为，她打算绘製运河地图，顺便瞭解一下航道。如果她告诉桑夏这件事，多半就是不被允许，呆在家里，哪也不许去，这样的回答，大约卫弛恭的邀请，就是最好的离家方式。

    他愣住了。

    然后，她将他的禁錮解除了。

    人类的时间不过百年，他想，如果未来的阿止不介意，那么他可以陪她一辈子，只要是她的愿望，他都会让她达成。

    然后他的目光，和她的在一起。

    她那样直率，从无掩饰，她看起来是喜欢他的，所以她瞬间就高兴了。

    然后，她将他一起带回家，在这里的这三年陪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他在摸她的头发…亦或者………

    她的出现，她的长大，真的太好了。

    此时此刻，在竹屋里的那人，走出屋外，站到那阳光下。

    朋友不一定要样样一致，求同存异。这是她从桑悟那懂得的道理。

    阿止知道他不按理出牌，但这样直接了当的表示对卫弛恭的不喜欢，还是第一次。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竟然心跳过速，她一阵风的逃回自己的屋子，扑在床上，捂住头，大约缓和了许久，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虽然一墙之隔，但比阿止早一天出生的领居孩子卫弛恭，就是另外一个做派了。他这三年都忙着弄文武墨，府上文人墨客不断，他好像对阿止是有那么点意思，但是也就是那么点。每年他都邀请阿止去赏花会，但他喜欢吟的诗阿止接不上，他们的家僕每次帮自己少爷送点心，看起来也很不乐意撮合。的确，卫弛恭也不错，也算是淮石县里排位靠前的翩翩公子，据说今后或许也是要入宫的，许多人猜不出他对阿止的想法，有意无意，如果有意，未曾见到他那般热烈的追求，若是无意，但他又从不忘记送礼，从不忘记节日，只能说这个人实在是圆滑。

    【我和你去，不然，哪也别去。】

    “我挥了三年的竹剑，我会泅水，船上还有朝廷的护卫军，我们只去十天，我一定不去危险的地方，就算我想去，那些官家小姐们也不可能去，卫弛恭也不可能去。”

    很长时间，他都觉得世界整个没有色彩，是无趣的。他这三年来，想起的事就是，事实上在那山洞遇到她之前，他也曾醒来一次，时间大约百年。

    【给我非去不可的理由。】他好像有点头疼，难得的，写下那排字。

    【就是和那小子去，才不安全。】

    她一把抓住那张纸，捏成一团。

    【十五岁也还是个小鬼。】

    他起身，她十分错愕，他的气息近前，他的脸颊微微擦过她的脸颊，他好像伸手，她站定，她一点也不敢动，只觉得那一刻，心突然跳动急剧起来。

    一物降一物，他和她处了三年，这三年，他好像有点明白桑夏的感受。

    阿止对她要做的事，非常鑽牛角尖。

    他在桌上写了一张字条，拿起来，对着她。大大的字，提醒她。

    终于有一天，天边滚滚落雷，他登上最高的山崖，那雷一共八十一道，最大的一道劈中了他的额头，但他未死，只是盼望着死。

    “悟哥哥，我想去绘製我的船运地图。”

    【你往年都不去的。】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我都十五岁了。”

    她可怜兮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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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年的夏季，阿止难得的准备行囊，去给桑悟告假。原因是因为她接到隔壁卫弛恭的邀约，陪宫中陈尚书令的女儿游运河，据说陈尚书令的女儿不日便会被指婚，于是她打算如果能在运河游船遇到外国的商人，顺便亲自挑选和採买一些玄武国没有的布匹丝绸式样。

    阿止愣了愣，然后眼睛晶晶亮。

    阿止绕过桌子，去抱住他的手臂。

    和那个卫弛恭，完全是不同的。他第一次远远见到隔壁那小子，就觉得那小子一定是那种满肚子坏，外表看不出一点，暗里给人下套的性格。

    明媚的脸上漾开浅浅笑容，她一瞬间就有了光彩，以至于他疑心的想，怕是这淮石县里所有说她不好看的人都是瞎了，她怎会不好看？她简直是太好了。

    那百年他好像被封在那洞中，斗转星移，无人陪伴，无人言语，他不知自己从何诞生，为何存在，长久之后，他忘记了语言。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也曾挣扎想要离开封印，但就只能在那山洞，无人知晓他内心的种种，他空有力量，但那山洞就好像穹顶，无论他击碎多少岩石，那山洞都会重新再生，再长，知道希望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无。

    阿止看到他新的落笔，这样一字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