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405(1/1)

    老翁随意摆手,回过身去,放声高唱:“生死有命!万物以为有,万物皆可无,无知以为物,不师知无物……”

    支离伸手捂住耳朵。

    “难听的老爷天都哭了。”老佟说道。

    “生人之行,死人之理,天下大伪于斯,荒唐兮咧……“

    “齐老先生,”夏昭衣皱眉,“下来吧。”

    老翁不理她,继续高歌。

    周遭越来越多人望来,许多人从船舱里走出,几个孩童双手架在唇前,大声喊他闭嘴,委实难听。

    “什么声音?”季夏和从船舱里出来,抬头望着前边,“谁在嚷嚷啊?”

    船上不少人都在甲板上,看着声音来源处。

    中间隔着诸多船只,且距离太远,看不太清。

    但是那过于放飞自我,完全没有调子的歌声还是穿透力十足的杀了过来,时不时还有一声“狼”嚎。

    “大梦一觉如百年,乍醒惊觉百味寒。魑魅魍魉横行走,万千丑态竞相演。小利强争大礼无,吃人血肉不吐骨。善伪虚言累连篇,阴阳两头真假面。自此我欲往云间,山水自在话清闲。偏来指手又画脚,仙风道骨要你怜?”

    老佟不爽:“这是在骂阿梨?”

    “怎么可能,”支离捂着耳朵说道,“小师姐会对人指手画脚吗,给她钱她都不稀罕。”

    “这倒也是……”老佟点点头。

    老翁越唱越激动,从船头站了起来,身形一个摇晃。

    周遭的人惊呼一声,唯恐他真的掉下去。

    夏昭衣沉了口气,回头看向支离。

    支离一凛,忙打起精神,伸手冲老翁指指,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夏昭衣。

    夏昭衣点头。

    支离也点头,而后悄无声息走上去。

    老翁又仰头,对着天空一声嗷嗷“狼”叫。

    身后的师姐弟二人同时发力,身形一掠冲去,一人抓一边,将他从船头强行拉扯下来。

    “砰”的一声,老翁撞在甲板上,手里的酒坛也摔地,还有小半坛酒,随着咕噜咕噜滚动,洒在了地上。

    速度发生太快,老翁一时懵住,反应过来挣扎要爬起,已被支离拽住了胸前衣襟,再被随后赶来的老佟和支长乐拎起来拖走。

    “散了散了!”支离冲四周叫道,“谁家没几个酒鬼啊!”

    “怎么不唱了?”季夏和好奇的望着刚才的歌声方向,“这就不唱了?”

    “好像说是在撒酒疯。”一旁的随从说道。

    “有意思啊,”季夏和打开折扇,迎着烈烈江风也要故作风雅的摇上几下,说道,“别提,唱的不咋样,词还挺好的。”

    戴豫和杜轩从船舱里出来,也是来追歌声的。

    “不唱了吗?”戴豫说道。

    “消停了,”季夏和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糟老头子。”

    随着船只渐渐往东,眼见众人的目光都望着前边一艘西行的船只,季夏和说道:“哦豁,那船还挺大。”

    倒也清秀(一更)

    天上乌云越聚越多,江面起潮,水天之间泛起一场浩大的烟汽。

    那艘被众人瞩目的船只与他们中间有三四艘船,船上场景渐明,不过风波已平息,那个唱歌的老汉已经被人给拖回去了。

    夏昭衣拾起酒坛,将地上的酒水用巾帕擦掉。

    支离陪着她一起,边擦甲板边低声说道:“虽说今日特殊,但这个齐老头还是让我觉得荒唐,今后不知还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怕,他胆子极小,不敢的,今天不过仗着酒气耍耍疯劲而已。”夏昭衣说道。

    “才不是,我看就没他不敢的事情,”支离嘀咕,“那船头危且高,几人敢上?”

    夏昭衣笑了笑,拿着酒坛起身。

    细雨如绵,打在身上粘稠,委实难受。

    “走吧,”夏昭衣垂头看向支离,“雨要变大了。“

    她一起身,远处凭栏的季夏和说道:“我看见了个姑娘。”

    戴豫和杜轩也看到了。

    隔烟隔船,雨软风软,江燕飞的低,岸上路人慌乱,少女微垂着头说话,一袭鹅黄色长衫在风中轻摆,削肩纤腰,端正笔挺的背影,仪态极妙。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季夏和又说道。

    “大户人家吧。”戴豫随口说道。

    又一个少年爬起,甩着手里的巾帕,还凑在鼻下嗅了嗅,一副嫌弃酒气的模样。

    隐约得见少年的侧脸,杜轩说道:“倒也清秀。”

    “应该不是寻常大户人家,”季夏和说道,“也不知是谁。”

    他们身后船舱中,两扇窗户被人推开。

    季中川看着外头,淡笑说道:“如此兵荒马乱,还有人能兴起高歌,倒是难得。”

    “季兄连歌词都未听清,怎知人家是喜极而歌,还是悲而发歌。”屋内看着图纸的武将漫不经心的说道。

    江风带雨入来,惹动着金珐琅九桃小铜炉上的袅袅香气,烟缕被打乱,漫的更开。

    沈冽抬眸望向窗外,恰遇中间两艘船只交错而过,露出大片留白,那艘被人瞩目的船只迎面而来,堪堪将要平行。

    船上的少女少年不理那些目光和指点,正往船舱走去,脚步不慢。船行途中,缓缓得见他们低垂的侧脸,烟雨朦胧里,侧容模糊不清。

    沈冽收回目光,心头却一跳,有所感的又抬头,人已入了船舱。

    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心绪涌入心间,沈冽忽觉坐不下去,起身说道:“晚辈出去看看。”

    声音说的平缓沉稳,但不待屋中众人说话,他已推开房门离开。

    快步下得楼梯,他径直去往船尾,斜风细雨迎面,中间穿梭的船只遮挡了所有视线。

    一阵清风过耳,沈冽眉心拢起,黑眸眺着远处渐远的船只,不知为何,心潮如江潮风波般难定。

    ·

    傍晚时分,雨水变大,自苍穹倾盆般砸下。

    船只才到熊池的庆安县,同其他赶路船只一起,寻了个避风的岸边停靠。

    江边有几座小渔村,村里灯火明亮,不少在船上呆久的人特意去往村中寻落榻之处。

    夏昭衣让船上管事安排好人手,分作三波轮流看守,如果没有非下船不可的紧急之事,谁也不可以下船。

    老佟和支长乐闲来无聊,两人鼓捣了几个简易小网篓,在船尾丢下去,他们在外檐下的木阶上坐下,边闲聊,边等着。

    支离趴在楼上窗旁,看着远处一片墨色江天,老佟和支长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能被听到。

    他没有要故意偷听,左右老佟和支长乐所聊,也不过一些江湖趣事。

    支离身后的床上,老翁半醉半醒的坐在床边,脑袋一晃一晃,有着淡淡乌青的两个眼眶里,眸光不知聚焦在哪,不时还打上一个酒嗝。

    漫天漫地都是雨水,杂乱又静谧。

    在他们的船尾三十丈外,有一艘与他们船只大小近乎相等的商船,正在缓缓驶来。

    船上灯火黯然,除却船头船尾的灯笼,整个大船舱里只有一个房中点着幽微烛光。

    两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坐在房中,一个是大乾镇国将军钱胥天的六儿子钱远灯,另一个是大乾荣国公长孙牧亭煜。

    他们跟前跪着四人,其余手下皆站在两旁。

    牧亭煜靠着椅背,手指在桌上点着,目光若有所思的望着桌上仅有的唯一一盏烛火。

    长久压抑,令地上四人皆喘不过气来。

    他们此行以商船名义自惊河何来,往江南而去,对安江不过只是经过,但路上所遇一切表明,船上出现了叛徒。

    经过安江的这么点路,他们不止一次被拦下,被检查,被反复询问。牧亭煜的信件公函不止一次被人翻动过,他的卧房数次皆有明显的潜入痕迹。而让他彻底暴怒的是,一个时辰前,有人喝了水后中毒身亡,查到源头,他们所饮用的水也被人做了手脚。

    船上众人皆是牧亭煜和钱远灯身边相随至少五年的心腹随从,牧亭煜极不情愿怀疑他们,但仍一个个去查,最后排除下来,只剩眼前这四人有嫌疑。

    这时,一个手下从外进来:“世子。”

    牧亭煜面容冰冷,抬眸看去。

    “雨势越来越大,”手下说道,“今晚水路恐难行,这条江上的其他船都泊在这里了。”

    “继续前行有多危险。”钱远灯问道。

    “前边是古照峡,两岸奇峰狭窄,水流最急,如今天色已晚,又遇上大雨势,若继续前行的话,恐有不妙。”

    “那便停在这里,”牧亭煜说道,“正好你带人下船,去岸上取干净水源回来,船上所有食物及锅碗瓢盆皆重新替换,再为我和六公子各寻三件干净合身的衣裳过来,不必讲究料质,有衣裳替换即可。”

    “属下遵命。”手下应声,转身离开。

    室内恢复沉默。

    钱远灯坐在一旁,对于如此局面,他向来没有主见,提不出什么想法,甚至坐的越久,反而感觉越困。

    船在岸边缓缓停下。

    牧亭煜看着钱远灯打了个哈欠,他忽然便也觉得困了。

    目光看回地上这四人,牧亭煜缓缓开口,说道:“我已没有耐心了,最后再给你们一次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如若没有,你们四个都不必活,我宁可错杀,也不会放留这样的叛徒在船上。”

    信和银子(一更)

    雨越来越大,风向开始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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