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狼患(1/1)

    第二天一早，监工伯纳乌带着一笔遣散费和一封不甚美好的推荐信，悻悻地离开了艾德琳；和洛亚尔打架的奴工则被发卖到了臭名昭着的奥辛矿场，据说，被卖到那里的奴工，没有一个能活过半年。

    当然，睡到快中午的洛亚尔并不知情。

    路易亲自把食物端进了房间，然后用一个吻叫醒了洛亚尔。

    “日安。今天特别批准你在床上吃早午饭，这可是已婚夫人们的特权。”

    洛亚尔不明所以。他忍着腰部难言的酸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吃起了盘子里的太阳蛋。

    路易坐到床边，问：“身上还疼吗？我早上看了一下，鞭痕消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阿奇的药格外有效，还是你的恢复力格外惊人。”

    洛亚尔摇摇头：“是温斯夫人的药。”

    路易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呢？”

    “她那里都是长这样的药罐子。反正不是阿奇的药。”洛亚尔以极小的幅度撇了一下嘴，“他又不懂”。

    路易没有错过他刚才的小表情，失笑道：“好吧，我确实不知道是谁配的药。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温斯来着。怎么刚才听起来，却像是在维护她？”

    洛亚尔顿了顿，小声说：“她人不坏。”

    路易还想问点什么，却被三下扣门声打断了。

    “进来。”

    阿奇推开门，朝路易欠身行礼，道：“老爷，守林人刚才来找我，说就在昨天夜里，凯诺森林里似乎传来了狼嗥声。听上去声源很近，似乎已经进入了内林。您看，要不要组织一支猎狼队，去林子里搜索一下？”

    “狼？你确定吗？据我所知，这片大陆的狼早在几十年前就被猎杀到绝迹了。”

    “老亨特当年还参加过猎狼行动，应该不会错。据他的判断，来的不是狼群，像是只独狼。”

    “那”路易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洛亚尔猛地从被子下面攥紧了他的手。

    于是他改口道：“你先下去吧，我想想再说。”

    阿奇点点头，退了出去。

    “刚才怎么了？”路易打量着洛亚尔，“你脸色好差。”

    “你刚才说，这里的狼都被杀光了？”洛亚尔的嘴唇颤抖着，问道。

    路易点点头，说：“大约三十年前，这片大陆迎来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各地都大兴土木，伐林建厂。人和狼的生活范围越来越重叠，冲突就越来越多。后来政府把狼认定为害兽，颁发了猎狼令，并承诺以每张500拉克的高价收购狼皮。我听父亲说，只用了两三年时间，这里的狼就被猎干净了。又过了五年，猎狼人甚至把邻国的狼都猎光了，就连我的国家也没能幸免。所以，我们这一代，几乎没人见过狼，不过我除外。”]

    路易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想买个关子，却见洛亚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干咳一声，强行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大概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奥斯兰度假，奥斯兰就是处于正北方的另一片大陆，那里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很冷，却是夏季避暑的好去处，父亲在那儿购置了一处别庄，每年夏季都会带着全家过去呆上一两个月。”

    “有一次，父亲带我去附近的阿尔登森林打猎。那个时候，我刚学会射击，准头不行，只能猎猎鹿什么的。可那天，我走迷路了，在路的尽头，我看到了一匹白色的小狼，它也看到了我，然后朝我走了过来。其实现在想起来，它似乎是好奇，而不是想攻击我，但我当时害怕极了，慌里慌张就开了枪，其实是想把它吓跑，谁知道歪打正着，居然打中了它。它就这么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跟着走，一路走到一个悬崖边。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跳了下去！”

    洛亚尔倒抽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向路易。

    “是吧？我也很震惊。那个悬崖很陡很高，一眼都望不到底，它甚至都还没成年，却宁可自尽也不要成为我的猎物，狼这种生物，真的很骄傲。后来，我一直很后悔，后悔打伤了它，还逼死了它，哎”明明一开始是想跟洛亚尔分享一下自己的童年轶闻，说着说着，路易却沮丧起来，“我总是梦到那一幕，梦到他跳崖之前看向我的那双眼睛。对了，说起来，我买下你的那一天，你第一次抬眼看向我。我没由来地就想起了那只小狼，”路易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洛亚尔的眼尾，有些出神地说，“很美的眼睛，像琥珀一样。”

    洛亚尔目光闪烁，问道：“为什么害怕？”

    路易：“？”

    “你说你因为害怕才打伤了小狼，为什么害怕？”

    “因为”路易偏着脑袋想了想，“狼在我们的文化里，是狡诈，邪恶，残忍的。我从小听着狼吃小孩的故事长大，突然和一头活生生的狼面对面，实在没法不害怕。不过那件事过后，我变得对这种生物格外感兴趣，找了很多研究狼的书来看。发现它们并不是民间传说里那样的，相反的，狼是一种聪明，忠诚，坚韧的生物，你知不知道他们”

    路易突然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洛亚尔摇摇头，认真地说：“我想听。”

    “嘿，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你知道吗，一个狼群里只有一对狼夫妇，他们分别都是各自的性别里最强的那一只，你可以把他们叫做狼王和狼后，狼群里面的其他成员都是狼王和狼后的孩子。更不可思议的是，狼似乎要比别的猛兽格外有人性一点，书里记载了不少关于狼孩的案例，狼孩你知道么就是被狼抚养长大的人类小孩，可我从没听说过虎孩，狮孩，熊孩什么的。所以，我们人类又有什么立场给狼扣上狡诈残忍的恶名呢?”

    洛亚尔轻轻笑了一下，说：“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路易得意地朝他眨了一下右眼。

    “那，刚才阿奇说的，森林里那只独狼，你打算怎么办？”

    路易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说：“凯诺森林本身很大，有什么动物都不奇怪，但靠近艾德琳的内林部分有一道防兽网，把猛兽们都阻隔在外林。如果它真的已经进到内林，那会不会是防兽网有破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担心有更凶猛的野兽会进来。先让人去检查加固一下防兽网吧，我会交待下去，如果遇到了那只狼，不要伤害它，把它驱赶到网外就行。”

    “就，就让它住在这里不行吗？独狼没有狼群的庇护，比较谨慎胆小，不会主动招惹人的。”洛亚尔看着路易，眼里带着他自己意识不到的一丝恳求。

    “这里的人对狼的敌意很大，它不来招惹人，人却是要去招惹它的，”路易把洛亚尔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背，“相信我，让他们远离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对。”

    “现在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对狼的福祉这么上心吗？”路易伸手抚了一下洛亚尔的喉结，打趣道，“要不是你会说人话，我都怀疑你是狼养大的孩子了。”

    洛亚尔眨眨眼：“说不定就是呢。”

    路易捏起对方的下巴，假意威胁道：“好好说。”

    “在我的家乡，人和狼群已经和平共处了大概几十上百年。”

    路易等了半天，问：“然后？”

    “就是这样啊。”

    “所以你的家乡到底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远，很偏僻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洛亚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发出一串拗口的音节。

    路易：“再说一遍？”

    洛亚尔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发音。

    路易眯起眼睛，两手往胸前一抱：“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我怎么了？”

    “你明明就会说我们的话，怎么单单就不知道你的家乡名怎么说？”

    “我们那里有一个外面来的，很老很老的老师，他教的，但是也没教全，所以地名什么的，我们还是用原来的。”洛亚尔望着远处的森林，眼神空茫，像是陷入了回忆里，“如果不是老师去世，我们也不会被卖到这里。”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告诉我吗？”路易握紧了洛亚尔的手，像是要借给他更多的力量——这还是洛亚尔第一次主动提及那段经历。

    “老师年轻的时候就去到了我们那里，说是为了逃离外面的战乱。他一住就是几十年，临终时，说想回到自己的家乡，于是我们根据他提供的线索，辗转联系到了他的一个侄子，约定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把老师的骨灰交给他。那天，我们几个一起去送老师，他那个侄子坚持要请我们吃饭，说要聊聊叔叔的生平。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已经被严严实实地绑在马车里，一路颠簸，也不知道是去往哪里再后来再后来”洛亚尔突然打了个冷战，手臂上蓦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无法发再说下去。

    路易一把抱住他，一下一下地给他顺背，笨拙地安慰着：“别说了，都都过去了。是我太蠢，有时候会忘记，你来到这里之前都经历过什么。我”路易咬咬牙，强迫自己说下去，“我会帮你找其他同伴，恢复你们的自由身，然后亲自送你们回家。好不好？”最后一句承诺，真到太难说出口了。路易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洛亚尔的家乡似乎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对方一旦回家，很可能就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洛亚尔退开了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帮我找他们吗？”

    路易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将竭尽所能。”

    洛亚尔凑上前，和他以额头相抵，像是某种仪式。

    “谢谢你，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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