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当夜冯翼照常和他同衾而眠。肖忍冬躺在黑暗里,感觉心口隐隐作痛,脑子里乱纷纷的,似是许多前尘往事,但他一样也抓不住,一点也记不起。他睡意全无,又恐翻身惊动已睡熟的冯翼,直挺挺地躺了一夜。第二日他生怕冯翼去找秦王和黄能理论,下午下学后就拉着冯翼去文浏阁,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去用膳。就这样盯了三五日,他见冯翼没再提过这茬,才稍微放心。
然而几天后他突然发觉羲和殿里多了一批带刀侍卫,而且不论他走到哪,身后都有至少两人跟着他,他一问,才得知大殿下近日去请求皇上给自己增加二十名侍卫,并主动要求习武。皇上见他这般上进,龙心大悦,便请一位于姓武将授他武艺。这位于老将军年轻时立过战功,但如今年纪已长,近些年未被重用,老骥伏枥,如今忽然得了这么个机会,待皇子自是尽心尽力。冯翼这个年纪才开始练武是晚了些,不过好在虚心,又肯下苦功,不似一般皇室子女娇生惯养、性情骄横。于将军有女无子,见这个皇子难得品性纯良,禁得住批评,便把他当作自己的老来子一般悉心教导,倾囊相授。
肖忍冬见冯翼学武很是勤勉,心里也感欣慰,只是自己所到之处皆有侍卫跟进跟出,太过惹眼,便向冯翼抗议:“臣只是一名普通伴读,虚有官职,并无实权,这般排场未免太过夸张,被人看到,定会认为我狐假虎威,夸耀身份,倘若传到天子耳中,恐有损殿下声誉。”但冯翼只道:“我决不能再让汇明园之事发生第二次。”他执意如此,肖忍冬无法劝解,心里十分不安。每日太学下学后,冯翼去校场习武,他去文浏阁读书,又恐身后两名侍卫招人话柄,就硬要他们也以读书之名随自己一同进文浏阁里,这可苦了武人出身的侍卫们,每日都有一两个时辰被迫面对之乎者也。
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肖忍冬愈发觉得这禁宫就似一座大型牢笼。唯有藏书浩如烟海的文浏阁,是他喜欢的地方。他闲暇时最爱的消遣的便是来这里读史书。沉浸在与现实不相干的年代和故事中,可以暂时忘记眼前的烦忧,得以偷一刻闲暇。
只是近日来不知为何,读到春秋战国时的纪事,心里都莫名排斥。离家时带在身边的那本秦策是先生之物,也是东海之滨的故乡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已反复通读,此时再看,却觉字字刺眼,句句可憎。为何自己会有此反应?
肖忍冬心中困扰与日俱增,其中最为煎熬的还属他的身世问题。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人能解答他心中疑惑——那便是黄能本人。
翌日待冯翼前去习武后,他便对随行的两名侍卫道:“我要去昭明殿一趟,那是秦王处所,还请二位不要跟来。”
那两个侍卫面露难色:“这恐怕大殿下有令,无论肖公子去哪儿,我等都要同行。”
肖忍冬正色道:“我官阶不过七品,亦非皇室宗亲,带侍卫出行本就逾礼,你们执意要跟进昭明殿,难道是想失礼于秦王、让大殿下落人话柄吗?”见二人左右为难,他又安抚道:“我去去就回,你们不用主动向殿下提起。若是殿下早回来不见我,就说是我逼你们这么做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说罢就往昭明殿去了。
他行至昭明殿前门,恰巧碰上秦王正要外出,见到是他,略显惊讶,随即以扇掩口,语带玩味:“这不是大皇兄的——肖公子吗?今日光临,可是有事要找本王?”
肖忍冬向他施了一礼,“微臣冒昧至此,实为求见二殿下手下的黄能黄侍卫一面。能否请二殿下允臣之请?”
秦王大方道:“当然,只是今日黄能并不当值,且待我一问。”扭头问身后侍卫:“黄能现在何处?”
侍卫答:“应是在后院练武。”
秦王又唤了名小太监来,叫他带肖忍冬去见黄能。“本王尚有事在身,不能招待肖公子了,请自便吧。”说罢带着一行人迤迤然出了殿门。
昭明殿与羲和殿前后相连,院落布局基本一致,肖忍冬随着小太监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他暗暗观察殿内情况,一路所见果然如传言般素净,连院中花树都比羲和殿少。秦王虽然文武双全,但肖忍冬印象中他都是翩翩文士打扮,亦不曾听说他特别嗜武,然而这昭明殿的后院却比前院更为空旷,并无一草一木,土地四方平整,两边墙前或立兵器架子,或立箭靶,俨然一处小校场。黄能正在其间,一口剑耍得行云流水。
小太监上前去通报,黄能停下动作,见到来人,面上并无讶色。他挥退小太监,径直向肖忍冬走来:“没想到来的不是大殿下,却是你,你还真是有胆量啊。”
肖忍冬一见到他,心口被掌击处又疼了起来。他打起精神向黄能作揖,恳切道:“在下今日来,是想请教黄侍卫一个问题——听您那日在园中所言,似是对在下的身世有所了解,还请黄侍卫大人大量,如实相告。”
黄能闻言,只是一笑:“你进宫前,可曾见过我?”
肖忍冬一愣:“自是不曾。”
黄能又问:“那对我这张脸,你是否感到熟悉?”
肖忍冬抬头去看他面容,摇头道:“并不。”
“那你又为何认为一个与你素昧平生的人,会知道你的身世呢?”黄能哂道。
肖忍冬再次打量眼前这张脸孔,实在是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没有。然而这人可能是他解开自己身世之谜的唯一线索,他深吸一口气,诚心求教:“还请黄侍卫莫兜圈子,您在汇明园既然三番两次逼问我是何人,想必多少知道一些隐情。在下自幼被肖氏夫妇当作弃儿收养,不曾见过亲生父母一眼,也没有更早时候的记忆纵使我孑然一身,也想了解我出身何处,为何见弃于天地。”
见他如此认真,黄能也收起讥笑嘴脸,正色道:“你既对我毫无印象,就说明你已将往事全然忘却,我即便现在和你说了,你也不会信,我又何必费这个力气。何况——”他扳起肖忍冬的下颚,靠近他一字一顿道:“我已说过,我迟早杀你。”
肖忍冬只觉浑身一凛,汗毛倒竖。
“滚吧!”黄能一把将其推开。
肖忍冬见其背过身去,心晓多说无益,只得言谢告辞。
他回到羲和殿自己的卧室,一推开门就见到冯翼已经回来,正坐在前厅的靠背椅上等他。
“听侍卫说,你一个人去昭明殿了。”冯翼满脸都写着不快。
肖忍冬也不隐瞒:“嗯,我去找黄能,想问清我的身世。可他这回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回来了。”
“自你五岁那年来到我们家,一直到我们进宫前,这近十年中你从不曾向祖父母或我问过自己的身世。”冯翼阴郁地看他在茶案另一侧的椅上坐下,“如今怎么就因那姓黄的一句话,就如此寻根究底起来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在意罢了。”肖忍冬给自己倒了杯茶,往嘴里一送,水已冷彻。
“水冷了,我再去烧一壶来。”他又起身。
“你若是真想知道,我就请父皇广告天下,帮你寻亲。从前他们弃你,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如今你有了身份地位,吃穿不愁,想必他们会愿意与你相认。”冯翼在他身后道。
肖忍冬叹了一声。“不必劳烦殿下,更不好为这种事惊动圣上。黄侍卫今日也说,既然我已全然忘却往事,他也不想多言。我就这样也好。”
“小忍,我——”冯翼欲言又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殿下对我的好,我都铭记在心,不论将来如何,只要殿下不嫌弃,有殿下在,便有忍冬在。”肖忍冬知他担心什么,便表明心迹,想让他放心。
冯翼听了登时转怒为喜,拉他坐回去,喝了口凉茶,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自己方才习武时如何得了师傅的赞许云云。肖忍冬静静地看着他讲得眉飞色舞,一如二人从前在海滨破屋里时一般。
当夜肖忍冬又做了怪梦。梦中冯翼不在,他在房里独自用膳,下人端来一个食盒,说是大殿下命御膳房特意为他做的菜,名曰“鱼传尺素”,他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没有鲜鱼,而是一个精致的木雕鱼型箧。他暗自思忖冯翼又在搞什么花样,打开盖子,只见箧中一封书信。他又拆开信,只见上面赫然三个大字:“陈胜王”。
肖忍冬哑然失笑。他一笑,梦就醒了。眼前是一片黑暗,身旁传来均匀的鼻息。一定是最近史书读得太过投入之故,他自嘲道。即便如此,他亦觉得此梦甚是诡异,也甚荒唐。
经历肖忍冬追寻身世风波后,冯翼也愈发思念祖父母。他数次和皇上提出想见二老一面,但皇上总以各种理由拒绝。有一日他实在气不过,回居所后和肖忍冬发了一通脾气。
肖忍冬听后,想起他与二老分别之日祖母的一番泣言,心里忽然有种感觉——那二人恐怕凶多吉少。但这想法他当然不能对冯翼说,只得安抚对方道:“宫廷礼教森严,圣上或是也有自己的考量。我想总有一日我们能与爷爷奶奶见面。只是殿下,”他又说,“你对未来有何打算?”
冯翼显然是没想过那么远。“什么什么打算?”他有些不解,“将来?按他们那套规矩,我大概会被封王吧,之后就是当个王爷?”
肖忍冬不知怎的,脑子里回响起一个声音:“大楚兴,陈胜王。”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怪念头打消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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