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参儿摇了摇头:“若是可以,我也想这样做,可是我平时又不得随意出宫,这附近又没有寺庙”
汇明园里没有梅花松柏,却有茶花开得正艳。园内多株矮树,枝头无数层叠重瓣,其色鲜红如血。间中有几树花为白色,仿似积雪开花,颇为可爱,可惜无论红白,皆无香味。好景不长,他只能独自欣赏。至于冯翼,对花花草草之流本就无甚兴趣,估计提到汇明园就更不愿来了。除非这泛波湖大到可以游泳,那人才会开心。
肖忍冬扯紧了大氅走回羲和殿。下雪天寒,大殿下又不在,太监宫人大都也关起门来偷闲片刻,自行找乐子去了。偌大的殿内此刻也静悄悄的。他回房前经过配殿参商二人的房间,房门没关严,他意外听见参儿低声啜泣,忍不住扣了扣房门,探头问道:“过年好好的,怎么哭了?”
肖忍冬道:“祖父只是平头百姓;祖母好像是记得那时圣旨里称她为‘司织’。在我印象中,她确实擅长织补。”
“噢?什么样的结?我来看看是不是能编回去。”肖忍冬凑过去问。
由于西北起了战事,大公主又生死未卜,皇宫里这个年过得并不似往年热闹喜庆。但习俗惯例还是要遵守,皇上还是设宴招待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肖忍冬人前强颜欢笑,待冯翼被叫去应酬时他就在房中闷坐。自从得知祖父母死讯后,他本想为二老烧点纸钱祭拜一下,然而宫中规矩森严,若是被人见到私自烧纸,怕是要遭殃。他满腹话语无人可诉,想来想去,又想修书一封寄给东海边的先生,顺便将那本秦策一并还去,可是一想到宫人寄往宫外的书信都要经过三审五查,他又如何能把冯翼的真实身份和他们在宫中的遭遇告诉给外人知道?若不提这些,他们的近况又要如何对先生讲起?肖忍冬最后还是提笔写了几页长信,却知根本无法将之寄出。只得点起房中灯烛,将那信付之一炬。薄薄纸页,在火光中很快就化为灰烬,散落一地。
参儿和商儿连连表示钦佩,称虽然自己也略通女红,但也仅限于日常缝补衣物,并不能以技自存。肖忍冬知道宫女们一年只有一日可与家人会面,而这一日还要经侍奉的主人同意才行。虽说冯翼心地善良,对羲和殿的宫人都当自家人般关怀,大小事情尽量不劳烦他们,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也会尽量与大家分享,但这般青春年华镇日困锁深宫,逢年过节亦不得与亲人共度,着实难过。
参儿也问:“二老当年在宫中是做什么的?”
商儿见是他,连忙来开了门,请他进来。肖忍冬还是第一次进入二人的房间,他暗暗打量,发现这里比自己那间又小了近半,房内陈设也十分简陋,心内难免慨叹。商儿道:“今日不知怎的,她入宫前她娘送她那个什么结无端散开一半,她是想家想爹娘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就跟你说别想太多。”商儿一边给肖忍冬倒茶一边劝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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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压满枝头的鲜红花朵,心里忽然警觉起来:他一共才进过那密道两次,怎么就会如此凑巧,让他听见了这等机密?不会是秦王和黄能刻意说给他听、想激他沉不住气去跟冯翼讲吧?若是如此,冯翼生母的事未必就全然属实。至少他应该再找到一个知情人确认一下才是。可是侍候冯翼的宫人无一知情,看起来最有可能知情的胡公公也是明显回避提及这段陈年往事,要问何人才能确认?
肖忍冬一愣:“这你都听说过?”
这园子总让他想起黄能端午时在此和他说的那些不明不白的怪话。其人此时身在边疆冲锋陷阵,不知结果如何。黄能曾说终有一日要取他性命,而他自觉与此人素无仇怨,并不盼着对方客死异乡。本就是为国出征,若能凯旋而归,于国于民都不失一件好事。若他哪天想通了,愿意告之自己的身世,那便再好不过。只是先前他和秦王在书房的对话成了肖忍冬的梦魇,他每每见到冯翼,心里都不踏实,这种无法一吐为快的郁闷真是难以排解。
冬日里,湖畔柳枝与原本茵茵草地皆为白雪覆盖,湖面上结了一层冰,看不出是厚是薄,肖忍冬不敢轻易踩踏。虽说雪后寒冷,但他沾冯翼的光,也有各色狐裘大氅可以御寒,且宫内之冷,根本冷不过故乡那海风呼啸的严冬。想起从前在东海的生活,只不过是过了一年,此时自己竟已置身于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初三那日天降瑞雪,御花园中腊梅盛开,帝又请妃嫔皇子等去赏花对诗。肖忍冬溜出羲和殿,一个人去汇明园闲逛——这是他在宫内能找到的唯一无人打扰之地。虽然那时被黄能打落水中的记忆现今想起来还是可怕,但这个由黑白二色构成的古怪弃园能容得下他这迷惘之人。
肖忍冬笑道:“我祖父母是渔民,我在家乡时向他们学习过织补各式渔网虾笼,或许这些丝线玩意儿的编织技艺都是共通的,做熟练了就很容易。”,]
肖忍冬道:“宫里不是有个皇国寺吗?可以去那——”
两个小姑娘都看呆了,叫道:“公子连这都会,好生厉害!”
“这——我不通佛理,亦不会念经,方才帮你把结编回去的时候也不曾默诵经文你既信这个,要不要再拿去寺里供奉一下?”肖忍冬问她。
参儿和商儿听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那可不是普通寺庙哩。”
肖忍冬接过绳结。这金刚结一眼看去由五色丝绦编成,实则不止五色,结法错综巧妙,使各色丝绦似彩虹一般由浅及深依次过渡,又如转轮般盘旋上升,从各个角度看去都浑然天成,可惜现在从中间开始散开了。他扒开绳结散开处仔细观察绳结中间的打法,开始捏起散乱的丝绦尝试按原路编回。几盏茶的工夫过去,还真让他摸出了其中门道。一旦找到了方法,修复就顺利多了,不多时,他就把那串绳结复原完整,递给参儿。
参儿抹着眼泪道:“是我娘专程去庙里为我求来的金刚结,自我五年前入宫以来就一直带在身上,可是今日就突然散了,我怕这是预示我爹娘有什么意外”说完捏着那绳结又哭了起来。
参儿听他提到娘亲,情绪也欢快起来:“我娘信佛,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去寺里参拜。这金刚结据说是靠信者发愿编织而成,打结时须时时默诵经文。佩戴者心愿达成之时,就将此结解开还愿。但我这结是我娘为祈求我在宫中平安顺遂才送我的,我未出宫之前绝不会将其解开。”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关起门来闲话家常。肖忍冬问参儿:“令堂赠你的绳结既是专程去佛寺所求,想必是有什么说道吧?”
“噢!说起来,我曾听人说,养育公子与大殿下的两位老人也曾是在宫中做活的前辈!”商儿拍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