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3 要求(1/1)

    恐惧到了极致,人反而会一动不动,任由致命的东西逼近,未想过自己能逃开。

    莫洛的眼睛不舒服。他想眨眼,眼轮匝肌刚眨动一下,刺痛就又让它张了回去。

    雷克斯贴上嘴唇,舌尖从唇缝尖伸出一点,停留不久就离开,调整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失神的兰登勋爵尽收眼中,满意自己对他能有如此影响。端详到心满意足,他说:

    “你希望我这么说,对不对?”

    莫洛眨眼,左眼表面发涩的感觉让他心脏狂跳,眨了好几下也没能挥走那种可怖的压迫感。听到他的话,他整片头皮都仿佛爬满了虫子,惊疑地瞪着眼前的美国人。

    “什么东西浑身带刺却又渴求他人宠爱,兰登勋爵?”

    一个问句无人理会,雷克斯注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抓住了其中不到一秒的颤动,认为自己得到了更多。他解答道:

    “兰登勋爵,就是你呀。”

    他玩弄他的头发,传授诀窍:

    “你要是想让别人爱你,就要先爱别人,逗他们发笑,再收获爱慕与掌声。而这无数的爱更给你动力去展现你自己,得到全世界的爱。”

    “你的口才可比你抹去名字的手法巧妙。”

    莫洛冷冷道。

    种植园少爷愉悦地勾起嘴角,抓着他的头发偏过他的脑袋,让他的左脸朝向自己,欣赏他光滑的肌肤和线条精巧的下颌。

    “我真高兴,莫洛。你还爱着我。”

    兰登勋爵斜睨他,浇灭他的自语。

    “你的自大已经蒙蔽你的双眼了吗,雷克斯?至少我记得你在美国的时候心地邪恶,却还没瞎。”

    “嫉妒。”

    雷克斯突兀地丢出一个单词,又抓住一次那一闪而过的眸光闪动,心满意足。

    “你嫉妒时的故作冷漠,除了骗你自己,骗不了任何人。古老东方有句话,一个人捂住耳朵去偷铃铛,就以为所有人都听不见铃响。莫洛,觉得这句话熟悉吗?”

    “你要怎样?”

    莫洛喉结滑动,难受地眯起眼。他的左脸被扬着正对台灯的光,长时间的直视让他眼睛酸痛。

    美国种植园少爷露出胜利的微笑,提出要求:

    “我要你承认你爱我,并为你的不告而别道歉,再跟我告别。”

    兰登勋爵敏锐地抓住他的话,问:

    “我说了你就会走?离开伦敦?”

    “当然。”

    美国人很爽快,他的笑里却含着恶毒:

    “我会离开伦敦。我想了八年,如何惩罚你对我的伤害。然后一个念头就出现在我的脑中。”

    他停在这里,双眼孩童一样亮晶晶地盯着莫洛。

    莫洛被他盯得不自在,顺了他的意,问:

    “什么?”

    “我要你永远都得不到我的爱。”

    除了自大狂,这句话只会从精神病患的口中说出来。虽然在一定意义上,自大狂也是精神病患的一种,但这不妨碍面前的这位美国人展现出了自己的疯狂。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说出这句话,兰登勋爵连眼都不会眨,认为他无可救药,头也不摆地径直路过。可这是雷克斯·布鲁尔,那个美洲的种植园少爷,和他一起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殴打他,囚禁他,牵着他的手带他光脚在春天的小溪里踩水,又在狂风大作的雪夜把他一起卷在被子里,捂着他的脚,坐在火炉前分享温暖。

    莫洛心中生出莫可名状的恼怒。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我爱你,不需要你的许可,更不需要你的认可。”

    他瞪视着种植园少爷那被他激出怒意的宝蓝色眼睛,补上他要求的另两句话:

    “我为我的不告而别道歉。再见。

    “现在,你可以走了。”

    雷克斯揪住他后脑勺头发的手收紧力道,愤怒让他脸上浮现出玫瑰花般的色泽。他猛然扑下去,在他的脸上压低嗓音怒嚎:

    “你是不是从来就学不会怎么讨我欢心!”

    莫洛冷言以对:

    “可惜你从来不是你以为的国王。”

    那对几欲喷火的蓝眼睛恨不得将他剜骨剖心,最后甩手将他的脑袋摔在沙发座上,站直身体,整理衣饰,施以他拿手的迷人微笑,告别:

    “今晚真是一次愉快的访问,兰登勋爵。日后再会。”

    他转向身后来时闯入的落地长窗,拉开窗帘,打开窗子。夜风送来花园里百合花的幽香,还有昆虫的鸣叫。他跨出步离开。

    兰登勋爵从沙发起身,五指粗粗梳理好自己的头发,关掉台灯,走到窗边,仰头看见乌云遮住了月亮。

    他拉上窗帘。

    03.

    乌云带来了一周的阴雨连绵。

    莫洛坐在台阶上的扶手椅里,双腿交叠,手下撑着手杖,直视前方。而他的前方不远处是个躲在画架后的画家,一手托着调色盘,一手拿着画笔在画布上点动。

    寂静在空气中爬行。

    兰登勋爵不喜欢说话,但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几乎不动——光这一点就注定了他是个好模特;再加之他精致的面孔与优雅的举止,不少画家都愿在自己的帆布上留下他生命中的几个小时,作为青春对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馈赠。

    可想而知的,这个古怪的勋爵除了此刻正画着他的好友,哈文·劳埃德,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而他之所以接受哈文的提议,并不是因为他们是至交好友,而是因为哈文是位静物画家,人像仅是消遣。

    他知道自己甚少闪耀出人性的光辉,技艺再精湛的画家画出来的也不过是具尸体,双眼再恋慕他的画家也无法将他变成眼中的苹果,只是腐烂干瘪的苹果核。所有意识不到这一点还要予他邀约的画家,在他那张刻薄的嘴中都不应当拿起画笔。而在哈文的手中,他的面孔、身体与环境之间得到了一种静谧的平衡,打破了生与死的界限,所有的物品都归于同样的宁静,没有跳跃的生命力作祟,更在如今日的阴天中,模特与天气都得到了自己种子落入沃土中一样的喜悦。

    “好了。”

    哈文退后长长的一段距离审视自己的画作,全神贯注,头也不抬地关怀他:

    “你可以起来活动一下。我知道你能那样坐一天,但不动一动你迟早会变成关节僵硬的木乃伊。”

    莫洛从扶手椅中站起来,膝盖与肩膀都感受到了阴冷的僵痛。他小心地走几步恢复平衡,步下台阶,站到好友的新作前,发现他在对细节自由发挥,力图在那双灰色的双眼中点上神采。他细微的蹙起眉头,紧盯着画家手中沾上灰白色颜料的细笔,警告:

    “你敢在我的眼睛上点上那低廉的高光,就再也别想我做你的模特。”

    画家也有画家的尊严与坚持。他拿着笔的手迟迟没有动作,仿佛在跟空中一只看不见的手互相较劲,前前后后拉扯好一会儿,叹气认输,

    “我只不过想多表现一下光影。”

    莫洛的眼神细微地描摹过画布上的每一笔颜色,满意于它们的安分与精彩,在自己的光影领域中起舞,不会过分张扬,又不会过于默默无闻,万事万物都达到了绝佳的平衡。

    “已经够了。别让你那躁动于名誉的心毁了你能看清前路的眼睛,除非你想穿着莎莉姑妈的法国碎花裙子,浓妆艳抹地上台领最低俗奖。”

    哈文激动地反驳:

    “可我一副画都没有在温莎夫人的画廊里展出过!我不想身为你的朋友却被人奚笑!你看见前几天那个美国画家的画了,那么震撼人心!那种明快剔透的色彩,精灵舞步一样的笔触,强烈耀眼的光线,美洲的树林小溪,树杈间透过的阳光,广阔的原野与骏马,金黄的麦田与挽袖劳作的农夫,灌木丛间嬉戏的小女孩儿,他看见的世界是怎样的天堂,我却还囿于这些陶罐锡壶水果座钟,想给你的眼睛加点神采都要被你喝止!你听见了吗?他的画笔在唱歌!”

    兰登勋爵半掩眼皮,用冷静的声线安抚他:

    “他已经画不出这样的画了。那将会是他人生中艺术能力的巅峰,此后的每一笔都会是索然无味的自怜自艾。”

    他抬起眼皮,直视他的双眼,

    “哈文,成为你自己就足够了。你的画登不上哗众取宠的高堂,但任何以心观画的人都会发现你内心的美好与神圣。迟早有一天,我保证,哈文,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你会成为全世界仰望的大师。”

    默默无名的画家暂时被他安抚下来,苦笑,

    “希望那时候我还活在人世。”]?

    这时仆人敲响了门扉,和哈文对过一个无碍的眼神,双手背在背后,

    “抱歉打扰,兰登勋爵,主人。温莎画廊那边来的消息,雷克斯·布鲁尔要在画廊二楼的礼堂里公开作画,邀请您,兰登勋爵,当他的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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