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5 临别(1/1)
04.
非洲的狮子热爱玩弄猎物,即使那是一只幼猫,也能在拍打、捉弄之后将它开膛破肚。猎豹则没有那么残忍,母豹只在教幼豹打猎时才会不厌其烦地重复捕捉。至于老虎,更为干脆且富有同情心,一击致命。
除此之外,狮子此类的猫科动物还有“过捕”的天性:即使饱餐一顿也依旧会不知餍足地捕杀猎物,储存食粮。
莫洛手中的报纸被人抽走。
“哇噢,我不知道原来你还喜欢动物世界。”
金发的美国人招摇地引起周围的注意。他沐浴在俱乐部里的种种目光中泰然自若,甚至欣然自得。
“我挺喜欢狮子的,草原之王,力量的象征,图腾纹章争相追逐的对象。”
莫洛将手搭在腿上,调整好坐姿,冷嘲热讽:
“我想你喜欢的是它们玩弄猎物并热爱过捕的天性,与你那残忍自私的本性不谋而合,使你有遇见同类的喜悦。”
“我不否认。”
雷克斯折叠报纸,将它放在兰登勋爵手边的圆桌上。
“玩弄猎物的滋味妙不可言。捕猎也不仅仅只有饱腹这出于生存的目的,更多的是追逐的过程与以结果而言,反复发觉并确认自己不可战胜的快乐。”
“你不该收拾行李?”
莫洛仰头直视他,察觉到他眉眼中的阴翳,可这可能是由于逆光所致,因为美国画家抬起下巴后,那双宝蓝色的眼睛还是很好的担起了自己欺骗无知的恋慕者的本职,清澈得一尘不染。
“我不着急走。伦敦这样肮脏的城市也是有值得观赏的景点的。”
雷克斯一屁股坐进莫洛右手边的扶手沙发里,颇为无赖地将脚踝搭在另一边的膝头,腰也邋遢地半卧着。他注意到其他地盘的上流人士不少都皱起五官,以相当不认同的目光斥责他的无礼。他转头对兰登勋爵低语:
“看来你钟爱的地方和你一样古板又无趣。”
“我以为你该感到高兴。在这里你能发挥你那‘过捕’的天性,赢得这群老古董们的尊重,再将他们的欣赏玩弄于掌心,愚弄他们,使他们觉得自己不可救药,只该为你提鞋。”
雷克斯侧着脸盯了他好一会儿,看他整理自己的袖口,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安坐原地。
“你还在为你那平凡的画家朋友生气?”
他问,竟显得有些关怀。
莫洛语中带刺,
“我想我该问的是你何时掌握了高超的绘画技能,将别人的手接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美国画家耸肩。
“你画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不准我在旁边观看。”
莫洛无意识地攥紧了另一只手腕的袖扣,压抑怒火。
“省省吧,你别想糊弄我。”
“好吧。我实话实说。”
雷克斯看着自己的右手,
“在你不告而别的八年里,我临摹过你的每一幅画。我一遍遍地描,一遍遍地画,研究你的色彩,研究你笔触的走向、轻重,研究你的构图,研究你的光影,研究你眼中的世界的倒影。我迫切地想要了解你脑中的一切,以图琢磨出你究竟会去哪里,又为什么要一场梦一样在清晨消失。你看,你在那座庄园也没留下什么东西,我又有什么其他的可以缅怀呢。”
他颠倒黑白的能力让莫洛有浑身颤抖的不齿。
“我可不会为此感谢你。希望你还记得,我是从何时不再拿起画笔的。”
雷克斯思虑片刻,
“你那时情绪低沉,可以一天不吃不喝不说话,有时又像个满月的疯子一样大喊大叫,试图拿餐刀捅进自己的手臂和大腿。我猜是青春期亟欲否定以前的自己的反叛心理?”
身体的颤抖更从骨髓里升出一股阴寒。莫洛用力保持声线的平稳,控制音量的大小,尽可能的低沉,使自己不至在公众场合失态,或是暴露隐私。
“你囚禁我。你在玻璃房里叫黑奴给我造了一个鸟笼。你往我的脚踝戴锁铐。你拿火钳打我,鞭子抽我。你放进老鼠与毒蛇,叫我握住一把带刺的玫瑰。你做了这么多恶事,还胆敢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
“好吧。那是因为我的青春期懵懂无知的好奇心。”
美国种植园少爷做出漫不经心的妥协。
“我以为我们那时很开心。”
兰登勋爵渐渐平静下来,眼中又出现了习以为常的嘲弄。
“这足以说明你的本性之恶,祷告忏悔都不足以削去千分之一。”
雷克斯少见地没有反驳。他维持原样坐着,沉默良久,突然摆头问他:
“这么说,你不生那个画家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哈文的气?他除了让软弱与自我怀疑扼杀了他的艺术生涯,没有任何过错。而由于他人才招致的无妄之灾,如何能怪在他的头上?”
“如此,看来我确实值得你的道歉。”
莫洛摆弄自己袖口的手停下,庄严地双手交握,目视前方。
“你只不过逃走了笼子里的一只鸡,何必表现得倾家荡产。”
“看来你是未尝痛失所爱的滋味,兰登勋爵。”
雷克斯起身,点头,告别:
“日安。很高兴见到您。”
05.
时刻保持不形于色的礼貌是一个贵族的必修课,同时又得需要学会在不同的场合摆出适宜的表情,而兰登勋爵在后者的学习上显然得不到一个。
伦敦的社交季,即使是兰登勋爵这样一位冷淡古怪的公爵也免不了打开大门,宴客款待。他的祝酒词以他那一贯的刻薄而言可算温和,脸上的表情却毫无长进,还是一片仿佛西伯利亚寒潮卷过的冰冷。常年昏暗的大宅迎来一年一度的灯火辉煌,守礼矜持的宾客们的低声私语也达到此处人声鼎沸的顶点。
及至深夜,送走陆续告别的客人,剩下的喝到酒酣耳热,也被各自家宅差人来接的男仆搀进马车。偌大的古老宅邸窗洞中透出的光亮被穿行其中的仆人一步步熄灭,仿佛苏醒不过片刻的巨兽又因困倦陷入沉睡。
黑暗的走廊中踩过一双悄无声息的皮靴。
社交带来的疲累让莫洛精疲力竭,换上仆人烤得暖和的睡衣后,他就请他离开,不用再进行剩下的琐碎的服侍。
炉火的温暖总能安抚他紧绷的神经。他喜欢屈腿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而不是像个公爵一样严肃地陷进沙发柔软的坐垫里,翘起腿,和人高谈阔论对于时局的见解或名利场中真假难辨的丑闻。
少年时代的美洲种植园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是任他到了伦敦之后学了多少礼仪教养都无法完美掩盖的。他向往清晨结在草叶上的露珠,吹拂皮肤的干净凛冽的空气,穿过高高的杉树树杈间的带状光线,树枝上抱着松果咬啮的松鼠,夜晚林间咕咕鸣叫的猫头鹰,在溪中的青苔断木上栖息的麻雀,双腿能奔跑的自由。
他时常觉得自己并没有从那个绿植丛生的玻璃房的鸟笼中逃离出来。他从一个看得见的鸟笼中逃出,飘洋越海,又进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不可见的鸟笼中,与一群饲养金丝雀或鹦鹉的名流寒暄周旋,以排场的盛大程度和对金钱的挥霍能力彰显自由,而夜晚独坐家中,与寂静同生共死。
他安静地烤着火,任由自己陷入低沉的情绪之海,昏昏欲睡。木柴时而的噼啪作响起到了催眠的效果,让他直到仍束在脑后的发带被人碰了一下才猛然惊醒,心脏狂跳地往前爬行,狼狈地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客人。
雷克斯·布鲁尔。
“当你想要展现自己的风度,最好在晚宴上邀请你公开抨击过的敌人。”
美国画家打趣他,表情却没有笑意。他长长的金色睫毛下的蓝眼睛映着炉中木柴的火光,深蜂蜜色的皮肤泛着幽暗的红色。
他的穿着相当随意,甚至有些古意。宽阔的灯笼袖衬衫,领口是需要系带的款式,此刻却没有系,不羁地敞开,束身一件土黄色的朴素马甲,下身是灰色的马裤与高筒的哑光黑皮靴,若腰侧再配把弯刀,定会让人以为他是哪个少有的收拾得干净的海盗。
“你在这里干什么!”
惊吓让兰登勋爵难掩自己的气急败坏。
“这对于一个一月未见的老朋友来说还真是亲切。我一切都好,你怎么样?”
雷克斯恢复了他的玩世不恭。
“我准备走了。离开伦敦。”
莫洛愤怒地回应:
“我很好,谢谢!一路顺风,不送!”
雷克斯俯视他惊慌的模样,没有预兆地盘腿坐下,抓住他匆忙躲避的手臂,拉扯他跌进自己怀里,牢牢捆住他的挣扎。
“我说过我爱你。我是认真的。”
莫洛停下捶打他身体的挣动,语调依旧愤怒。
“这不代表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美国种植园少爷为他拆下束发的黑丝带。
“你的眼中的正确也不代表世界的绝对正确。”
“但我不至于如你一样失心疯!”
雷克斯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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