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1/1)

    天气放晴了没几天,便又开始下雨。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奥黛丽双手环抱在胸前,站在一旁注视着正在为林瑜更换吊瓶的两名护士。

    这些天里,海因茨与奥黛丽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白天,由她陪护林瑜,到了晚上,则由他来照看。

    海因茨照旧穿着漆黑笔挺的军装走进福煦大街84号党卫军总部,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昔日这年轻气盛的武装党卫军指挥官,如今只是一具行走的空壳。

    会议上,海因茨不再与兰达针锋相对。他坐在习惯的位置,两手绞在一起,一言不发。这种丧失斗志的表现,令兰达感觉少了些趣味。

    他派恩斯特调查出了导致这位政敌颓丧的原因后,对于那位被以极刑处置,现尸身已在十字架上腐烂,活像个地标似的犹太人,兰达是这样评价海因茨的手段:

    “总算有点党卫军的样子了。”

    护士们换好吊瓶后,便退了出去。林瑜的烧已经退了,各项指标也已稳定。但没人知道,她为何仍在沉睡。奥黛丽轻轻坐在床边,手抚上林瑜的脸颊,像她曾对她做的一样。

    一阵风从紧闭的门窗吹入,奥黛丽回过头去,她的眼睛与那双褐眸交汇了。女人身穿月白色旗袍,乌黑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背后,她两手交迭腹前,缓缓走到床边,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棕色短发,双眼紧闭,一副长睡不醒的模样。

    女人轻笑道:“她真是面目全非啦,你说对吗?若华。”

    奥黛丽一手扶着额,一手按在枪套上,她低下头,哑声道:“你能不能放过我?”

    女人挨着她坐下,向她露出无辜的表情,“你干嘛总想赶我走呢?我哪里又惹你啦?”

    奥黛丽望向声音的源头,女人的长相简直跟林瑜一模一样,这一眼烧得她眼睛灼了一下,她又低下头。

    女人忽然咯咯地笑了,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病室里,与雨击玻璃的声响形成合鸣。奥黛丽快要抓狂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巴黎的雨天这么烦人呢?

    “你的母亲和继父被毒害时,你也是来晚一步。”女人话音刚落,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她非但不害怕,还转过头去,好让那枪口抵上她额头正中间的位置,而那嘴角上扬的弧度,正跟安雅·冯·施瓦茨似的。

    “你猜你这一枪打下去,门口站岗的卫兵们会不会冲进来,把你当成行刺者抓走?”

    “你这杂种!这简直是一场亵渎,你能不能别顶着她的脸狂吠了!”

    女人又咯咯地笑了,仿佛听见了什么快乐的事,“瞧瞧,你多喜欢跟我说话呀!一向寡言的奥黛丽·萨瓦尔,一对上我就有说不完的话!你将我遗忘数年,如今正是遭报应的时候!”

    奥黛丽被这番话击穿了灵魂,枪口颓然地垂下了,女人嘴角挂起得胜的笑意,她站起身,走到林瑜身侧,抬手轻摸了下对方的脸,然后微俯下身,做出了一个嗅闻发丝的动作。奥黛丽被这一幕刺激得顿时怒火中烧,她站起身,拽住女人的手腕。女人脚上的高跟鞋嗒嗒作响,一路被奥黛丽拽到玻璃窗前。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叩响了。莫雷进来后,简直又出了一身冷汗,他望着玻璃窗前的奥黛丽,看上去正攥着谁,但那里明明只有空气呀!他听力极其敏锐,走到病房门口时,隔着一扇门,便听见了奥黛丽刻意压低的声线,像在跟什么人争吵。进来才发现,室内就只有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还躺在病床上没醒过来。

    与莫罗对视上后,奥黛丽重新恢复了平静的神态,她将枪收回枪套,并重新环抱起双臂,背后玻璃窗外的树群正被风雨吹得哗哗摇晃,她却如一棵风吹不破的树般站立。身穿旗袍的女人走到她身后,鞋跟发出嗒嗒声,从后面环抱住她,贴在她耳边低语:

    “这医生似乎看出你有毛病了,若华,你现在一定很慌吧。”女人伸手拨弄了一下奥黛丽漂白的碎发,“你多怕被发现不正常,多怕要离开她呀!”

    “你的过去隐瞒了诸多细节,在我看来,那才是精彩的部分哩!”女人邪笑出声,“没有那些过去,就没有现在的奥黛丽·萨瓦尔。”她朝躺在病床上的林瑜望了一眼,莫雷此时已经过去为林瑜检查状况了。女人叹息一声,随即高呼道:“可怜的女人!”

    “她多想了解你,多想治愈你千疮百孔的心!而你却选择闭口不谈,你不早就将她视作圣母来服侍了吗?你失落的灵魂难道不渴望得到她的垂怜吗?”女人的指尖抚上奥黛丽的嘴角,沿那链条似的裂痕一路划过,“我想我知道原因,因为你”

    “你既渴望圣洁的神音,又贪图地狱的业火。”

    奥黛丽心中升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恨不得朝女人开一枪,来让她彻底闭嘴。察觉其企图的女人跟逗小狗似地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再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诡笑声。

    “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啦!”女人语气兴奋。

    检查完后,莫雷直起身并将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里,他看向玻璃窗前站立的女人,尽管姿态无懈可击,但那惨白的脸色以及额间蓄着的一层密密薄汗,还是出卖了她。

    “萨瓦尔小姐。”莫雷走到奥黛丽跟前,这名医生的身影倒映在两双眼睛里,他皱了下眉,并且目露忧心,“你还好吗?”

    女人仍旧环抱着她,冰凉的温度如蛇攀在身上,“说‘一切正常’。”她又咯咯地笑了。

    “我没事。”奥黛丽面色如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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