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欲胎(1/2)

    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事情便好办了。

    玄案司众人随即分头行动,往三界之中搜寻有关朔弥国和息念礼的线索。

    六百年对人间而言极其漫长,足以让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对妖鬼神仙却未必如此,尤其是那些依山川而生、不入轮回的精怪,一次闭关醒来,人间或已早已换了几番天地。

    玄案司众人分作三路。

    一路查人间旧档。朔弥虽远在关外,昔年或许与中原有过商旅往来,礼部、鸿胪寺和西北边军的旧库中,说不定会留下只言片语。

    一路询问山川鬼神。玄案司向西北各州城隍发下文书,请当地山神、土地与河泊,帮忙查访六百年前曾与朔弥有所往来的妖鬼精怪。

    最后一路则去了阴司。六百年前死于朔弥的人,魂魄或许早已转世,但当年负责勾魂押送和登记的阴差,未必都已更替,说不定能有收获。

    人间旧档最先有了回音,却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

    朔弥地方不大,既非中原属国,也不曾长期遣使入朝。鸿胪寺档案里仅存三次商使往来的记录,所载无非马匹、香料、铜器与皮货。只有一册西北行商的手记提到,朔弥曾发生过一次持续数年的内乱。王城几度易主,连王宫都被叛军攻破了一半。

    后来旧王复位,诛杀诸部首领,收回地方兵权,又颁布新律,统一文字、官话与祭祀规则。

    手记中还记着一句:朔弥旧有百神,自平乱后皆不得私祀。

    再往后的内容便没有了。

    阴司那边查到的,则是一笔始终无法销结的死籍。

    负责翻查旧册的判官回话说,朔弥覆灭那一年,西北一带确实曾在短短数日之内接连报上大批死籍,阴司先后派出数队阴差前往朔弥勾魂,可无论派去多少阴差、带去多少锁链魂幡,最后都未能押回一个亡魂。

    朔弥当年的死籍也因此始终没有销结。旧册中既无亡者姓名,也没有投生去处,只在原该登记魂魄数目的地方,反复写着同一句朱批:魂滞故城,不受阴引。

    也就是说,当年死在朔弥城中的人,至今还留在城里。这多半便是后来牧民在城中撞鬼的缘故。

    两日后,西北山川之间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距离朔弥故地三百余里,有一座名为断脊山的荒山。山中住着一头活了近千年的青鹿精,早年曾替山神传信,也曾数次进入朔弥城。

    它记得,内乱以前的朔弥并不是后来那副模样。城中住着许多不同族类的人,他们的语言、服饰与祭祀各不相同。有人奉蛇,有人奉鸟,有人祭火,也有人在家中供奉祖先木像。哪怕同住在王城的一条街上,也未必信奉同一位神灵。

    内乱平定后,朔明王却认定,正是这些不同的部族、神祇与旧俗,使臣民心中另有归属,最终酿成叛乱。于是他废除了旧文字,禁止官吏和军士使用自己本族语言,又命人拆毁未经王室敕封的神庙。各地祭司若想继续主持祭祀,必须先承认所有神灵都受朔弥王统辖。

    也是在那几年,十二名岐黎巫师被请入了王城。

    岐黎巫本不是什么邪门教派。他们世代行走于关外诸部之间,既主持祭礼,也替人治病。寻常草药能够医治的是肉身,若有人因骤逢大难,悲惧过甚,以致神志崩溃,药石无效,族人便会请岐黎巫前来施治。

    岐黎巫将这种病称为念结。他们认为,人的某一股心念若强盛到压住其余心念,便会像绳索一样缠紧在人的心头。病人明知自己身在何处,却无法从悲伤、恐惧或仇恨中挣脱。

    息念术原本就是用来医治这种病的。

    巫师借香火、鼓声与祭器,寻到那一股盘结的念头,将其从诸般心念中拔出。受术者不会失去记忆,只是那股足以令其寻死发狂的悲念与惧念会彻底消失。

    朔弥王认为,既然悲念、惧念与复仇之念都可以拔除,那么臣民心中的逆念自然也能被拔除。

    于是便有了息念礼。

    最初,息念礼只针对叛乱余党,后来逐渐扩及官吏、武将、贵族,最后连普通百姓也必须定期参加。

    调查至此,众人终于知道那十二名巫师出自何处。更重要的是,岐黎巫一脉并未断绝,其中一人如今就在玄案司任职,只是眼下并不在京城。

    徐大人当即命十一娘用纸鹤传信给他,让他速速归京。

    纸鹤送出去后的第二日傍晚,那名岐黎巫便赶回了玄案司。

    此人名叫乌迦,平日多接巫蛊和异族祭祀一类的案子。他年近五旬,身材瘦高,眼窝略深,左耳下悬着一枚打磨发白的兽骨坠子。

    乌迦最初还算平静,直到看见息念礼那三个字,神情才渐渐凝重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祭场绘图与香炉铭文并排铺在桌上,仔细看了许久。

    “息念礼之事在岐黎巫中一直是禁忌。”乌迦终于说道,“从未载入巫典,只由历代师长口耳相传,传到如今,许多细节已经说不清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幅祭场绘图。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息念礼是一场所有臣民都必须参加的公祭。祭礼举行时,王族、贵族、官吏、军士与百姓按照身份分列祭场。朔弥王坐于高坛之上,十二名岐黎巫围绕四周,分守各处方位。”

    随着炉火点燃,鼓声响起,所有人都要面向国王跪拜,并随司礼官一同诵读王誓。

    那些誓词所问的,并非寻常忠顺,而是:王若征汝子,当献之。王若罪汝亲,当告之。王若命汝赴死,不得贪生。王若废汝旧祀,不得私奉。王若所断与汝心相悖,亦不得自执是非……

    每一道誓词,都是一次试探。

    一个人可以随众叩首,也可以将誓词念得一字不差,可心念并不一定会听从言语。为人父母者,听见征子,心中自然会想到自己的孩子。旧族之人听见废祀,也会想起被拆毁的神庙与祖先供奉的神灵。

    若亲人、旧神与故土在他心中的分量仍然重过王命,那一瞬间的抗拒便会在祭场中显露出来。

    “寻常人看不见,主持祭礼的巫师却能察觉。”乌迦道,“他们便会循着那一瞬间显露的逆意,锁定其人,再借息念炉,将那道逆念从原主心中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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