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你到底是谁?(1/1)

    祠堂的震颤愈演愈烈,地面裂痕如蛛网般肆意蔓延,墨浓般的黑气顺着数根合抱粗的朱漆立柱盘旋攀升,层层浸染,将上方鎏金神位熏得满目狼藉。

    钟清岚神色淡漠,单手用力将龙灵箍入怀中。

    龙灵侧脸贴在他衣襟上,四周漫着香火断绝后的腐气,耳畔只余他令人心安的心跳,那样的不紧不慢,沉稳得与这片天翻地覆的祠堂全不相干。

    可正是这份沉稳,让龙灵觉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龙灵从他怀里挣了挣,想抬头看他的脸,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

    钟清岚无甚在意她心里翻涌的情绪,将另一只手抬起,两指并作刀诀,指腹以鲜血为引,注入少许真气,五指在空中划出数道刺目的赤红符文,焦腥气息四散,几声轻响过后,符文尽数没入四面梁柱。

    震耳闷响里,那些翻涌噬人的黑气刚涌至他身周三尺,便撞上无形刀山,被凛冽的罡气狠狠逼退。地面阵纹明暗明灭,如同被冷水浇熄的残火,不甘地明灭数下,缓缓黯淡下去。

    龙灵把脸埋在他胸前,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这样的钟清岚她从未见过,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在床榻间与她颠鸾倒凤的男人,此刻正从容地立在龟裂的大地之上,脚下踩着秦家埋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晦暗秘辛,双掌间流转着她从未见过的古怪力量。

    这绝非寻常凡人所能拥有,也绝非一个“镇魔师后人”的名头所能搪塞。

    龙灵后脊梁骨无端蹿上一股凉意,忽而忆早间霍玲珑对他身份的质疑,当时她拿话堵了霍玲珑的嘴,可自己的心,终究堵不住,疑窦正挤着裂缝,一点点漏出来。

    鬼域那个提刀闯殿的长发疯子,秦宅这个衣饰体面,持重尔雅的温润男人,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她脑子里迭在一起,迭成一个她不敢认的影子。

    “你到底是谁?”

    龙灵终是按捺不住,费力从他怀中探出头,话音经方才惊吓还有些发飘,却紧咬着牙,掺着惊惧,又透着不肯退让的倔强:“镇魔师后人,真能做到这般地步吗?”

    钟清岚默然未答,薄唇紧抿成一道苍白冷硬的线条,侧脸轮廓凛冽如霜,俊美得毫无温度。

    龙灵望着他的沉默,心窝像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她倒宁可他辩解,哪怕编一套鬼话诓她,像从前那样温温柔柔地搪塞过去,她大约也会信的,偏生,他不言不语,既不否认,也不肯承认。

    埋在秦家祖宗地底下的法阵,在他数道金色法印落下后,不甘地闷鸣数声,渐渐归于死寂。

    翻涌黑气被金光强压回地缝,躁动猩红阵纹寸寸剥落失色,方才不绝于耳的婴啼、妇泣、老者哀嚎,仿佛被无形巨掌扼住咽喉,刹那间销声匿迹。

    祠堂里只剩残风绕着空荡神龛打转,簌簌作响。

    龙灵奋力挣脱他的怀抱,趿着绣鞋失魂落魄步步后退,直至后背狠狠撞上祠堂大门上的铜钉才停住。

    铜钉冰冷梆硬,硌在她脊梁骨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顾不上疼,皮肉上的苦楚总能叫她混沌的脑子里多出半扇清明,她就是要离他远一些,至少要远到能看清他的全貌。

    “你一直在瞒我……对不对?”

    龙灵声音抖得厉害,已经带上哭腔,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凝着他,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那些婴灵的用处、这座法阵……你全都清楚,你什么都知道!”

    钟清岚静立阵眼中心,始终缄默不语,衣袍浸透了血迹,袖口与镶边衣摆布满阵法反噬留下的暗沉斑痕,唯独那张白净面容,死寂平静,不见半分生人情绪。

    龙灵望着他那副模样,胸口那股子气忽然泄了,垂眸望着那串骨铃,脑海里尽是往日种种柔情,如今却要告诉她,那些情义全是虚与委蛇的吗?还是说,从头到尾,她不过是这座吃人宅院里的一枚棋子,而他是执棋之人呢?

    钟清岚立于满地长灯残灰之中,立于她猜忌又恐惧的视线里,沉沉闭上双目。

    少顷,抬起清瘦指尖,遥遥指向龙灵,一缕白光自指尖漫出,轻悠悠落于她眉心。

    “钟清岚……”

    她拼尽了最后的力气,隔着漫天的尘埃唤出了他的名姓,到底没能说完。

    转瞬之间,眼前景象不受控制地漫起模糊,残破祠堂、散尽黑气、龟裂阵纹,还有立于深处那张苍白疏离、全然陌生的面容,尽数隔在层层揉碎的湿冷水雾之后,在视野里不断飘远,直至消弭得无迹可寻。

    龙灵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栽倒,钟清岚身形一晃稳稳将她揽住,乌黑长发自他臂弯垂泻,她腕间骨铃,先前灼人的灵光尽数消散,只剩两点幽冷淡白的微光,在浓稠沉沉的夜色里忽明忽暗。

    “灵儿,睡一觉。”

    他的叹息声裹着夹道里没有散尽的阴风,最后飘荡在她的耳根底下:“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霍玲珑站在不远处,握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虎口,身上粗布道衣被穿堂风吹得贴在身骨上,望着前方相拥的二人,只觉喉咙眼里发干,有些耐不住这片死寂,只得转开了视线。

    四下望去,祠堂周遭的残肢鬼气,都蜷缩在死角里悄然蠕动,似有一双双鬼目正紧紧锁着怀中抱人的钟清岚,却无一只胆敢上前半步。

    眼见这番景象,霍玲珑心底翻涌起一股荒诞却又确凿无疑之感。

    今夜这遭祸事是她闯得太大了,若不是她自作聪明翻过后窗,若不是她拿灵光去探那座阵纹,这座法阵不会苏醒,那些黑气不会暴走,龙灵也不会为了挡那团黑气而受伤。

    若她不曾踏入这座吃人的祠堂,秦家大院大抵会循着一条隐秘晦暗的轨迹,安静走向注定的结局。

    可她今夜掀起的种种风波,说到底,不过是外来的瞎子闯了夜路,冒冒失失打乱了一盘旁人早已下了百十来年的死棋。

    钟清岚确认龙灵无碍,弯下腰,一双手臂四平八稳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过身来,也不见如何作势,长袖迎风一挥,只听得“铮”的一声,那柄深插在阵眼正中的大剑,凌空被一股巨力拔了出来,带着一蓬死灰,如流星赶月般往霍玲珑的方向抛了过去。

    须臾之间,大剑裹着阴风直劈而来,霍玲珑神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接。

    剑柄砸入手心刹那,本就开裂的虎口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长剑险些脱手,她拼尽全身力气在台阶上踉跄了数步,方才勉强将重剑抱在怀中。

    待她勉强站稳,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钟清岚早已抱着龙灵走下石阶。

    他一身衣袍染血,偏偏那张清隽过分的白脸上,不见半分力竭疲态。眉眼覆着一层寒气,疏离淡漠,生人难近分毫。

    霍玲珑抱着怀里的剑,瞧着他一步步走近,脚底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钟清岚停在台阶中段的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侧转,终于沉沉落定在她身上。

    “带着你的东西,离开秦家。”

    霍玲珑张了张嘴,舌头根子发苦:“我……”

    “龙虎山的人,不该插手这里的事。”

    她咬死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可对上男人眼底死寂沉沉的寒光,她终究将到了唇边的玄门大义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在嘴碎吓唬她。从她今夜起意踏进祠堂的那一刻起,她其实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活人不该看的阴司底细里。而她现下瞧见的那些秦家的脏心烂肺,今夜能不能平安走出这道高墙,怕是都还要两说。

    夜风愈发砭骨,刮在脸上如刀锋割剐。

    钟清岚紧拥着怀中沉沉睡去的龙灵,步履沉稳从容,一步一步,缓缓朝外走去。

    长长的青石回廊尽头,一丛丛幽暗灯火摇曳起来,阿丛带着数十名衣饰笔挺的仆从打前头赶了过来。待瞧见龙灵晕倒在钟清岚怀里,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钟清岚步履未顿分毫,行至阿丛一行人身侧时,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字:“封堂。”

    “是。”

    阿丛躬身下去,身后无数备好的金黄符纸凌空飞升,层层交织成细密符网。符纸错落层迭、排布严密,密不透风地朝方才还充斥鬼哭的祠堂重重封盖而去。

    风是彻底大了起来,呜呜地冲撞着四合院墙,恍若无数无形钝刀四下乱劈。

    天色沉得近乎墨黑,好似整砚浓墨泼洒在秦家大院连绵瓦檐之上,半点星光也透不出来。

    钟清岚怀抱着龙灵穿行在庭院里,夜风浸骨,他微微收束手臂,用自己温热的胸膛替她隔绝大半冷风。

    即将踏出祠堂地界,钟清岚踩目光越过层层晦暗交错的雕花回廊,直直投向院落浓黑的角落。

    那里,无声地站着一个人。

    是沉老太太。

    老妇人整个人蜷缩在阴影之中,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双浑浊昏沉的老眼隔着大半座庭院,直勾勾朝这边望来。

    两道目光在沉沉夜色里相撞,无风声,异无响动,只剩一片各藏城府的死寂。

    良久,沉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握紧拐杖,慢吞吞收回那道藏满阴毒的目光。

    她悠悠转身,佝偻苍老的背影如鬼魅般一点点消融在幽深的长廊尽头。

    小年夜,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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