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读(2/3)

    睡觉。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却依然很稳。每一片碎纸她都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吹去上面的灰尘,抚平边角的褶皱,像是捡起什么不可替代的珍宝。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许想了。

    苏瑾猛地抬起头。

    嘶啦一声,脆弱的纸张从中间裂开。焦黄的纸屑在月光中飞散,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白蛾。

    胸口那股酸意又在翻涌,这次比方才更凶,堵得她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说她不是故意的?她明明就是故意的。说对不起?她是小姐,苏瑾是奴婢,凭什么道歉。

    林清韵怔了一瞬。她被那个眼神撞了一下,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发酸,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她不能退,不该退。这本书本来就是禁书,苏明远本来就是罪臣,她说得没错,她做的事合情合理。

    她的眼眶红了。是一种她拼尽全力也压不下去的红,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酸涩直逼眼眶。她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不肯让林清韵看见自己的眼睛。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捡,将一片烧焦的纸页轻轻拢进掌心。

    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苏瑾的身体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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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这句话,林清韵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撩开珠帘钻回了里间。珠串在她身后哗啦啦地碰撞,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可对苏瑾来说,那声音比午门外落下的铡刀还要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字迹被撕成两半——那是她从火盆边抢出来的最后半本书,是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她和父亲之间仅剩的一点联结。

    苏瑾在牢里都不曾哭,被沸水烫伤都不曾哭,跪在她面前被羞辱都不曾哭。可书被撕的时候,她眼眶红了。

    可是眼睛一闭上,脑海里就浮现出方才那一幕——月光下苏瑾发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还有那种拼命忍着不哭出声的表情。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骤然收缩的眼瞳,照亮了她脸上那种被剜了一刀的神色。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可是越觉得自己没错,胸口那团棉絮就堵得越厉害。因为如果她真的没错,为什么苏瑾的眼神让她这么难受?

    林清韵烦躁地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底气不足。

    “这是禁书。”她把书举到苏瑾面前,一字一顿,“我爹说过,写这本书的人是奸臣。”

    奸臣的书,本来就该烧。她撕一本禁书,有什么错?

    她在心里命令自己。

    现在被撕了。

    她把自己摔进锦被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因为苏瑾正跪下去,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破碎的纸页。

    她见过这本书。去年春天,父亲从朝中回来,面色铁青地走进书房,手里攥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治国方略》,当着她的面扔进了炭火盆里。火舌卷上书页,蓝色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父亲阴沉的脸。

    她双手攥住书脊,用力一扯。

    她认得这本书。

    而那半本烧焦的书,是苏明远写的。

    可她一点都不得意。

    “等什么呢?我说不许捡!”林清韵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没有落下去的回音。

    林清韵扬起那本书,声音里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不只是怒意,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是被欺骗的感觉?是她以为苏瑾已经在她的规矩下变得安分,可实际上这个人夜夜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做着另一套事。

    那是她第一次在林清韵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林清韵将撕开的纸页往地上一掷,书页散落一地,像折翼的鸟。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来为自己的行为正名,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苏明远是奸臣,他的书是祸国殃民之言,三皇子的改革是动摇国本。父亲是当朝首辅,他说的话应该不会错。从小到大,父亲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证明是对的。他看人从不走眼,他断事从不失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国家该怎么治理。既然他说苏明远是奸臣,那苏明远就是奸臣。

    “祸国殃民之言。”

    可是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即便跪着捡碎纸,那根脊梁骨也没有弯下去。

    她见过人哭。丫鬟挨了打会哭,春兰受了委屈会抹眼泪,从前被她欺负过的那些下人没有一个不哭的。可苏瑾的眼泪和她们都不一样。苏瑾的眼泪被死死按在眼眶里,像是知道自己一旦落了就会输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木然,不是隐忍,是痛。

    “……不许捡。”

    那是父亲对这本书的评价。

    林清韵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她本该感到痛快——那个永远不肯低头的人终于被戳到了痛处,那个永远平静如水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她应该得意的。

    “你从哪里弄来的?”

    值吗?为了半本破纸?

    而现在,这本书的残骸正被她捏在手里——在她自己的卧房里,在她的丫鬟手中,在她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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