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缓缓地将它插入大门锁链的孔洞中,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金属间特有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终于,“咔嚓”一声,锁链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踏过门槛,径直向牢房深处望去,那里,江知鹤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好似孤鹤一般,更像是一支颓败的玫瑰,枯败的枝叶与花瓣显出血的颜色。

    听到我的声音,他缓缓地抬头,眉眼之间有几分讽意,他勾唇道:“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连“臣”的自称都不用了。

    “江知鹤。”我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掌心下意识地撑在了那片布满污垢与杂物的地面上,手指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和泥泞,随着一阵略显踉跄的动作,他缓缓地从墙边挣扎而起,身体微微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下想听什么呢?”

    江知鹤抬眸看我。

    他墨色的长发因刚才的挣扎而显得散乱无章,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遮挡了他略显疲惫却复杂的眼眸。

    红色的衣袖沾染上了灰尘与水渍,斑斑驳驳,或许是发现自己身上的狼狈,他惨然地笑了笑,咬紧牙关,一步步虽显蹒跚却坚定地向我走来。

    待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左手的绷带也脏了,绷带下的烧伤不知愈合的怎么样了,散乱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上也稀疏遍布着明显的红点。

    见他如此,我的眉头不禁紧锁,心中涌起不悦。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细瘦而略显脆弱的腕骨,缓缓撩起他沾满灰尘与水渍的衣袖,随着衣袖的卷起,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他的手臂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红包,有的红肿得明显,有的则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既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又有着过敏所致的症状。

    烧伤倒是结痂了,血痂已然退掉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新生的又嫩又白的肌肤。

    我凝视着江知鹤,心中五味杂陈。

    “江知鹤,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的有很多很多吗,什么都不说,永远都在闹别扭,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算计来算计去,你到底在算计什么呢?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吗?”

    “原来陛下想听我认错服软啊,”江知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陛下一开始就应该有这个觉悟啊。”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嗤,”江知鹤满目讥讽,

    “陛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所以把我们的关系实在是看得太当真了,我就是这样的人,陛下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最终到头来也只不过会失望而已。”

    “……”我只是皱眉看着他。

    江知鹤靠近了我,踮起脚尖贴着我的耳朵说,就好像毒蛇缠绕过来低声轻语:

    “没关系的,陛下只当是养了一条生性狡诈放荡的狗,人非伯乐,陛下自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就一定要说这些惹怒朕的话吗?”

    我额角青筋暴起,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总说我闹别扭,可分明是陛下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江知鹤故作轻松地耸肩,

    “陛下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既然救了我,就要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如今既然被养的狗咬了,陛下也应当准备一并处理掉我了吧。”

    江知鹤嘴上说的那么难听,可是我握住他手腕,却分明可以感受到他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细微的震颤发抖。

    他的面具在张牙舞爪,可是真正的他却在发抖。我想过去抱他,可是抱他的结局也不过同样的被刺伤而已。

    我们之间,一定有哪里错了。

    我皱眉伸出手,指尖紧紧扣住了他略显温热的手腕,随着我手臂的用力,他原本轻轻搭在我颈侧的小臂被我坚决地拉离,见我如此,那一刻,江知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我道:“……别胡说。”

    我后撤几步,不料脚下却猛地一绊,一个不留神,右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那张简陋桌台的桌脚。

    这桌台不起眼,高度仅及我的腰间,木质的表面因长期使用而显得斑驳,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桌上,清粥小菜静静地摆放着,筷子和勺子放在一旁,江知鹤是一口都没动。

    江知鹤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两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现下已然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了,真是百般滋味,尽是难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知鹤见我的目光凝滞在那饭菜上,神色一暗,又豁然猛地笑道:

    “不是我不想吃,可是饭里若是有毒可怎么办,陛下大抵不懂吧,我其实最后还想见陛下一面。”

    “……”

    我深吸了两口气,又怒又心疼又愧疚,总是这样,江知鹤一旦说两句好话,我就总会舍不得他。

    “哦,看陛下的反应可真有意思,”江知鹤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头摩挲我的指节,看不清他的神色,

    “怎么,陛下打算亲手杀我吗?陛下带了什么,毒药?匕首?白绫?”

    说罢,他就伸手往我身上摸来摸去。

    “等一下、”我慌不择路地抓住江知鹤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手,大惊,“江知鹤!你!”

    他一通乱摸,果不其然在我怀中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江知鹤挑眉一笑:“这什么,匕首?”

    反应过来,我一下子就抓住江知鹤的手腕,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江知鹤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东西从我怀中拿出来了。

    “瞧,陛下到头来不也还是……”江知鹤冷笑着把话说了一半,突然间猛的顿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

    江知鹤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块免死金牌。

    “陛下,不杀我吗?”他明显有几分错愕,看起来也有点懵。

    “不。”

    我扶额叹息,我也不知这一块金疙瘩,在我们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里面有没有用,但是总要一试的,我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可凡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的。

    江知鹤看似想要权势,想要万人之上,想要荣华富贵,可是实际上,他却给我一种,那些东西转头就可以抛弃的错觉。

    我也不知道了。

    江知鹤愣站在原地,那双狐狸眼此刻却瞪得圆圆的,只剩下满眼的不可置信与茫然,表情看起来又想笑又想哭的。

    良久,他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免死金牌,低声道:

    “既然陛下不忍心杀我,不如放我出京吧,自此恩怨两断,再不相扰。”

    “我从入宫的那一刻,就都在复仇之中度过了,杀了很多人,这次陛下必然会处置沈长青和丘元保,大仇得报,我于中京已然再无留恋。”

    听闻此言,我心里一跳。

    我与江知鹤百般纠缠,痛陷其中,我从前实在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江知鹤会想要离开,以至于如此轻声细语,不似往日张妄。

    一时之间我竟十分无措,张口就问他:“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是。”江知鹤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

    “不许走。”我猛然抱住他。

    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颤,我的双手猛地收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江知鹤的身体异常清瘦,仿佛没有多少重量,被我紧紧搂住时,竟给人一种轻飘飘、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他,再也抓不住。

    “对不起,是朕错了,诏狱里这般粗劣,朕不该这样对你……对不起……”

    我弯腰低头,埋首于他的肩颈之间,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却无法平息我心中的慌乱。

    我只能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许走,不许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的糟糕,自尊心让我不能让江知鹤看到我的脆弱,更不想让他有任何离开的念头,我当下就想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是锁着关着,也不想放他走。

    江知鹤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他任由我抱了一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很轻柔地环住了我的腰身,补全了这一个拥抱。

    “有时候真是看不懂陛下,分明最简单的方法就在眼前,连同丘元保他们一样,把我也杀了就好,自此国库充裕,借刀杀人已然达成,肃清朝堂不说,陛下又得了贤名,文人墨客必然称赞陛下是万古明君。”

    “可陛下偏偏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江知鹤猛地推开我,抬眸,一字一顿道,

    “如此,怎堪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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