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城之秋(2/2)
这句话从陆景琛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个很客观的事实。但她听出来了——他在给她台阶。或者说,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回来,不算是外人了。
“这个答案面试记录里你已经说过两次了。”
苏青禾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她说了整整五分钟。说到最后,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再碰过。
“上车吧。”
而这座城市用一杯凉掉的美式和一场长达四十七分钟的面试,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欢迎回来。
“户口还在北京吗。”他问。
“那我把合规先说完,商业逻辑的部分涉及面更广,我需要多花两分钟。”
“那去公司看看。”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办公室在金融街,离你住的酒店不远。认个门。”
“两个都要。”
陆景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两次他追问细节。问得很深,几乎是在质询。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里的一份文件,把相关的数据调出来,一条一条解释给他听。
“不够是多少?”
“那回来,不算北漂。”
咖啡端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瓷盘碰撞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闲聊。”他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顺便看看你的思维习惯。急不急,慌不慌,被追问的时候逻辑会不会散。”
陆景琛听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和上一个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苏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半秒。
陆景琛靠进椅背。
“嗯。”她说。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回答都很扎实,逻辑链条清晰完整。有时候她会停顿一两秒,不是为了想答案,而是为了组织表达——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东西,整理成他能听懂的、最精确的表述。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
苏青禾看着他。
“很自信。”
“从给别人定价,到自己做决定。”她说,“我在香港做执行层,做得再好也是完成别人的战略。我想知道,如果让我来定方向,我能做成什么样。”
她没有展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那种注视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同情,陆景琛这样的人不会有那种廉价的情绪。更像是一种判断被印证后的了然。
“可以。”
第三次追问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陆总问的是合规层面的处理方式,还是商业逻辑上的判断?”
“你对内地市场了解多少?”
“香港已经装不下我想走的路了。”
“那后面那些问题呢。”
“陆总,”她在走出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开口,“面试还没结束。”
“半年能上手,一年能独立带队。”
苏青禾看着窗外一一掠过的街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景琛没有接这个话。
一个十几岁离开北京的女孩,在香港从零做起,用四年时间做到别人八年才能到的位置。这不是“优秀”能解释的。这是“能扛”。
“不够。”
他换了一个问题,开始问业务。从跨境并购的税务架构到红筹回归的路径设计,从行业周期的判断到单个标的的估值逻辑。他的问题很散,看起来像是随意挑的,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某个领域的痛点上——不是那些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能应付的痛,而是真正做过项目、踩过坑、吃过亏的人才说得出来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
冬日的阳光很薄,透过槐树光秃的枝丫洒在他肩膀上。他站在南山咖啡馆的木质招牌下面,逆着光,表情隐在阴影里,只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结论呢。”
“是比平均快一点。”她说,声音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
“家里出了点事。”
“四年做到高级经理,很快。”
他说:“苏小姐,面试在你回答完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陆景琛放下咖啡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苏青禾愣了一下。
“那你觉得,你多久能补上?”
“在。”
“你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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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走什么路?”
“如果一年做不到,”她语气很平淡,“景元随时可以让我走。”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句陈述。他在告诉她,他查过她。不只是看了她简历上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他看了更深的。也许是在面试通过、决定亲自见她之前,也许是在更早。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
苏青禾一一作答。
“陆总问的是想走什么路,”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想来景元的原因。如果问的是原因,我会说——我仔细研究过景元过去五年的项目。你们不做赚快钱的案子,不碰监管灰色地带,你们投新能源、投生物医药、投高端制造,全是长周期高门槛的赛道。这不是一家只想赚钱的基金,这是想做局的基金。而我,想进局。”
这是她十三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苏青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读了。但她觉得那双沉静的、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点什么。
“政策环境的脉络能摸清,具体落地的细节还不够。香港做的案子再复杂,终归是成熟市场的逻辑。国内的打法不一样,要重新学。”
“是。”她说。
“你十五岁离开北京。”
“为什么?”
她没有说那些套话。没有说寻求更大的平台,没有说想挑战自己,没有说景元的业务方向多么吸引她。她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直白到有几分冒犯——香港装不下她了。
陆景琛看着她。
“四年。”
“为什么想离开?”
黑色奔驰驶上西五环,融进北京冬日寡淡的薄阳里。车厢里放着巴赫的大提琴,音量调得很低,几乎盖不过引擎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