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腿上外固定支架的针孔已经开始结痂了,不再覆盖敷料,江砚做完简单的局部清洁护理,洗了手回来站在床边看着徐向北的肩膀,又往他脸上扫了两眼。

    “你要干什么……”徐向北被看得不安起来,“我上午已经运动过了。”

    “要每天少量多次,北哥,一次就几分钟,程度已经很轻了,你只要坚持一下就好。”

    “我不,”徐向北睁大眼睛,断然拒绝,“这才第几天?骨头还没长好呢,等再过些日子再说。”

    “但医生交代了现在就得开始做,你也听见了。”

    大概私下想给江砚加钱收买他手下留情,就是因为听见了医生的交代,可是严礼到底怎么跟人说的?不是缺钱吗?怎么加钱都不管用了?

    手腕被江砚握住的时候,即便很轻,徐向北立马就痛呼起来:“疼!你别动我——”

    “复健没有不疼的,北哥你得配合。”

    之前不喊疼除了两人之间还不够熟不好意思之外,也是因为那种钝痛虽然持续不断,但只要不动,加上止疼药的药效,徐向北咬牙还勉强能忍,但复健不一样,复健是明知道疼,还要故意往疼了去弄,徐向北忍不了,江砚一抬他胳膊,他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感觉肩膀要断了!

    “如果受伤的位置长期不活动,会愈合不良,肌肉肌腱也会萎缩,直接影响到以后……”

    “我知道!”徐向北低声喊了一声,“道理都懂”这句老调重弹他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可是他疼啊,他恐惧这种疼,忍疼是件特别消耗人的事儿,他受够了,可他的胳膊此刻就那么被江砚托在手里,连抽回来都做不到了。

    这任人摆布的日子要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江砚确实没骗人,只慢慢做了几分钟就结束了,徐向北也没再叫唤,只咬牙吸着气强忍。

    江砚又去拧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徐向北忽然胸口颤了一下,“江砚——”

    “怎么了?”江砚动作一顿。

    “我想咳嗽,我……”咳嗽吸气时肺部扩张会导致肋骨伤处剧痛,咳出来的瞬间腹压增大,那种震动牵扯的疼能要命,这滋味徐向北尝了不止一次了,他极度惊恐。

    江砚立即扔开毛巾,两手捂住他的肋骨,微微施加力道按住,徐向北拼命压着劲儿,颤抖着咳了好几声,疼得整个人几乎痉挛。

    太可怜了,太让人心疼了……江砚松开手,不敢再碰他,徐向北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说道:“我不想复健,能不能别这么急……”

    “好,”江砚什么都答应,扶着他微微侧过身,用掌根捋着推他的后背,“还有没有痰?咳出来了吗?”

    “没有了……”

    “那今天就不做了,北哥,你别紧张。”江砚把人扶着躺好,用垫枕给他把手肘垫高,盖上了被子。

    “其实今天严哥过来,我以为你会跟他说换护工的事,”江砚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徐向北,“我以为你生我气了,其实我知道你想换人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徐向北气息奄奄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但是你没让我走,还让严哥给我加钱,你这人挺心软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时候心软解决不了问题,既然你没赶我走,我就得担负起我该负的责任,复健这个事儿,我不能对你心软。”

    徐向北瞪着他。

    “骨伤愈合这个过程,难的本来就在后头,复健很重要,北哥,”江砚尽可能放轻声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要等它完全长好了,不疼了才做,那就晚了。”

    “我就是不想做,再等等……”徐向北固执道。

    “可是你想过不按时复健的后果吗?耽误了,肌肉会萎缩无力,关节黏连功能受限,再想恢复就难了,到时候你花再大的功夫,忍再多的疼,功能性和协调性也会大不如初,现在都知道在骨折稳定的前提下,康复介入越早,恢复得就越好,而且只是从做一些简单的牵引开始,程度很轻,这点忍耐对你来说不难,北哥。”

    说得轻巧……徐向北扭开头不想说话。

    “其实看着你疼,我心里也挺不好受的,”江砚看着他,说:“但是你再忍忍,熬过这些必经阶段,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的,行吗北哥?”

    回趟家

    江砚家就在本地,徐向北眼看着恢复一天比一天稳定下来,他也终于能腾出空来回家一趟。

    他一大早特意跟护士站打过招呼,提前把徐向北吃喝拉撒一应伺候妥当,杯子倒好水拧紧放到他枕头边,呼叫铃按钮塞到他动动手指就能摸到的地方,还教了他好几遍怎么按那个开关调整床升起降下的角度。

    “你多久能回来?”徐向北看着忙来忙去的人,开口问道。

    “差不多三个小时吧,来回路上时间,然后中午跟我爸妈一起吃个饭。”

    还要吃饭……行吧,徐向北没吭声。

    人家孩子这么多天没着家了,父母惦记了也很正常,凭什么不让人在家吃顿饭呢,就算花钱雇的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

    “我会尽快,北哥,”江砚把徐向北的手机放到他手边,“有事儿随时打给我,我立马往回赶,行吗?”

    徐向北看他一眼,幅度很小地扭开脸,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江砚把塞满了换洗衣服的背包甩到肩上的时候,徐向北心下意识就悬了起来,他看着江砚走到门口,扶着把手回身对他笑着说:“那我走了啊北哥,我早去早回。”徐向北说:“嗯。”江砚就冲他咧着嘴摆了摆手,带上门走了。

    关门那“咔哒”一下,徐向北似乎始料未及一样,心也跟着“咔哒”一声沉了下去。他怔了几秒钟,扭头看了看四周忽然空下来的房间,胸口渐渐就涌上一股不习惯、不舒服的滋味儿来。

    江砚快步下楼,没在医院门口的站台等公交,公交车太慢了,线路东拐西拐的,耗费时间太长,他直接叫了个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时,他还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

    跟徐向北的聊天框里还是之前他发的那条打招呼的消息:徐先生你好,我是江砚。

    这条申请还是他拿着徐向北的手机通过的,徐向北那时候连消息都发不了。

    但现在恢复得应该可以了。

    有事儿就发消息,发不了就打电话,号码也都存过去了,拨个号应该不难。

    江砚确定自己都叮嘱过了,应该没什么遗漏,但他脑子里还是禁不住想,不知道徐向北此刻怎么样了,想不想翻身,要不要上厕所,人在紧张的时候就会想上厕所,江砚能感觉得出来,因为知道他今天要回家,徐向北从早起到他临出门那一刻,一直都在紧张。

    大概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徐向北对自己多多少少也生出一些依赖感了吧,江砚清楚这感觉其实不由人,当你最脆弱,最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把全部的指望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那那个人对你的重要性根本就不言而喻,那种支撑所带来安全感根本就由不得你松手。

    江砚不知道徐向北对自己会不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挺想知道的。

    因为头一天打过电话,郜雯上午没急着去公司,江砚爸爸江书墨是当地书法协会的会员,平日里也不忙,知道今天在外辛苦了大半个月的儿子要回来一趟,早早就挽起袖子准备起午饭来。

    江砚进门时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父母的说笑声,他扔下背包走进去,江书墨正围着围裙在案板前“噔噔噔”切黄瓜丝,旁边锅里是炒好的肉酱,郜雯没了半点企业女强人的样子,一边捏起一撮儿黄瓜丝偷吃,一边夸赞江书墨的刀功老练不减当年。

    这个家里日常的氛围就是这么温馨幸福的,江书墨当年靠着一身文人气韵和一手厨艺俘获了郜雯这个飒爽女人的心,他性格和缓,不急不躁,讲究个细水流长,与郜雯的精明强干正好互补互助,相得益彰。郜雯婚后多年来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收入是江书墨远远的望尘莫及,但她依旧从不缺乏一双能发掘爱人身上闪光点的眼睛,老江每次完成一幅字画儿,第一个欣赏并赞叹的人永远是她,她欣赏江书墨不为俗物所扰的文人气质,也安稳于对方多年来在她忙碌不堪焦头烂额时在背后默默的支撑与陪伴,就连这碗无数个夜里她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捏捏眉心,再睁开眼时就会摆到面前的炸酱面,吃到如今二十多年,她依然是赞不绝口。

    江砚从小到大将父母的恩爱尽收眼底,成年后,他也仔细琢磨过,这个家确实称得上常人眼里那种世俗意义的完美。

    “这味儿可太正了,”他挤到两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我都惦记半个月了,简直魂牵梦萦。”

    “就知道你回来肯定想吃,所以就做了。”江书墨乐呵呵道。

    “想吃,一想到家里的炸酱面,吃别的都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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