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瓷碎无声(2/2)
元静仪缓缓起身,牵着幼子的手,一步三回头,被亲卫引着出了府门。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死死抱住她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阿娘不要走!”
“我是你的。”声音很轻,像念一句备好的词。高澄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空茫——不是顺从,不是反抗,是一种比两者都更让他厌烦的东西。
他加重了力道,近乎疯狂地重复:“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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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的晨雾尚未散尽。
“当时殿下在晋阳。”崔季舒的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
她闭上眼,不再数了。
她没有看见。
她抓紧了被子,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有出声。
东柏堂正厅内,高澄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闲闲翻阅。
崔季舒躬身入内。高澄直截了当开口:“你跟崔括是亲戚,他想让他妻子过来侍奉孤,你说好笑不。”崔季舒心中一凛。好笑,但他笑不出来。
高澄的目光扫过来:“你什么意思?”崔季舒连忙垂首:“臣不敢妄加揣测。琅琊公主聪慧,想为殿下分忧也尚未可知——毕竟收一对姐妹,也是对天子双倍的敲打。”
她忽然想——他从没对自己说过“我是你的”。
他逼她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却从来没对她说过“我是你的。”“我只是你的。”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凭几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你听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崔季舒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什么时候的事。”
门一开,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门外站着的不是元玉仪,是高澄的亲卫。
高澄沉默了片刻。他盯着崔季舒,语气忽然放平:“你跟了孤这么多年,你这副样子——分明是有事没说。”
后来,高澄沉沉睡去,呼吸匀稳。
“我是你的。阿惠,我是你的。”她顺从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借着月光望着帐顶,那上面绣着很多缠枝莲,金线在暗夜里微微泛光。她数那些莲花,一朵,两朵,三朵——他第一次躺在这张榻上的时候,她也数过。
他把奏疏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他搁下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胸口,红肿的眼尾像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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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笑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但她记住了。
元静仪浑身一颤,泪水再次涌上来,却只能咬着唇,任由亲卫将她带上马车。
她听了一夜的风声,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上眼。
高澄的双手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在某个瞬间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执念:“说,你是我的。说!”
每说一句,高澄的呼吸便沉一分。说到最后,崔季舒的声音已经压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后背,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亲卫上前回禀在崔府的所见所闻,高澄听罢,手中的书卷蓦然一顿。他明明是应允玉仪接姐姐入府作伴,何来“侍奉”之说?这个崔括,有病吧。
元玉仪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些数了一半的莲花。
泪水悄悄滑下来,凉凉地淌过太阳穴,隐入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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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蓦然砸地,有一片瓷差点弹进崔季舒眼睛里。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高澄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亲卫推开门,院内桌椅歪倒,碎瓷一地。元静仪跪在青石板上,素色衣裙沾满泥污,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过了很久,高澄起身,直奔后院的方向。
她刚跨过门槛,崔括便快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在她耳边叮嘱:“过去定要好好侍奉,事成之后记得讨赏——想想我和儿子的前程。”
高澄冷哼一声:“他当孤是汉成帝,孤看他是欠打了。”崔季舒犹豫了一息,旁敲侧击道:“昔年赵飞燕先引合德同侍,以固恩宠。汉成帝不过是顺水推舟。”
崔季舒伏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缓过神,疾步跟上。
沉吟间,侍从通传:“大将军,崔侍郎求见。”
崔括站在一旁,神色焦躁,听见门外动静时眼睛猛地一亮,几步上前,压着嗓门对元静仪厉声道:“你妹派人来了!快把眼泪擦了,别让人觉得咱们不识抬举!”
崔季舒背脊一凉,瞬间伏地顿首。“臣不敢欺瞒。公主前些日子曾与元夫人私下提及,愿姐妹共同侍奉,以固恩宠。臣不小心听到后一直不敢声张,崔括想来是知晓了此事,才会逼元夫人——”
但崔括只用了不到一息便换上了更热烈的笑脸,谄媚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转头又朝元静仪喝道:“哭什么!能去侍奉大将军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那时候他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数莲花,他笑了一声。
元玉仪睁着眼,望着帐顶那些莲花。
当夜,帐幔垂落。他覆上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像是在凿一堵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墙。
亲卫们面露困惑,但他们不敢多言,只冷声催促道:“元夫人,请吧。”
高澄的亲卫奉命去崔括府中接人,车马刚停在府门前,门内便炸出一阵喧嚷——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冲破门缝,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同一句话,不同人说,从不是一回事。
高澄的指尖停了。崔季舒哆哆嗦嗦,不敢再瞒,索性将那日在廊下听到的话全部如实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