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我娶你(2/2)

    闻言,人朝着席林在的位置挪了些,却没挪太多。

    红颜白面花映肉。

    胳膊的主人把他用力兜起来,转头瞧了他们两眼。

    摸爬着站起来的家仆跟他保持了点距离,满脸警惕地与他对望,客气道:“这是我们府上要新纳的——”

    席林起身要走,两只脚却不太听使唤,反复绊了几下,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外挪,还未走出去两步,他便被人唤住,告知他从今夜起他不再去书房,会来跟席林一起睡。

    直到听见他说他是他的妻子,席林有些错愕地盯着那背影瞧。

    他生母是赵知县远房出五服的表妹,那时候席林刚到玉京城没两年,觉察到席府上下一家子张着吃人的血盆大口,马不停蹄地赶来松溪小住。

    “以后等这事儿过了,你还会娶妻吗?”席林咬着唇问道,“到时候我要去哪儿。”

    说待在他这儿不如和回去当男妾的也是他,如今倒打一耙的也是。

    席林顿觉自己气度宽宏实乃正人君子,头发一甩一甩,逛起了小摊贩。自从他被卖到松溪来,再到被人捡了,他已经许久没逛过集市。

    夜里,二人之间隔了道宽大的缝隙,他仿若是有意离席林远些,几乎睡在榻边。席林侧身窝在里面,白日哭红的眼肿了些,正红彤彤的望着他背影瞧,知道他还没睡,出声唤他:“你,睡进来些。”

    须臾,席林大着胆子红着脸凑到人身边去,如蜻蜓点水般在人唇边碰了碰,见人没半点儿反应,又学着话本里,放浪地吐出一截红舌去触他唇缝,他脸上泪痕未干,甚至有余泪坠在男人脸上。

    “腿长在你身上,”他手心湿嗒嗒,挣开席林虚浮无力的手,替他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本来就是很麻烦。”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兜着席林进去了,随手将门重重地关上、落锁。

    席林从小洞里看着外面的一切,注意到他今天出门时佩戴的腰带是他上次闲来无事添了字儿的,眼睛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外吐水。

    “我要是不那么说,恐怕你已经被塞进喜轿里回去做你的十七姨太了。”他表现得宛若方才不过是打了个哈欠,平和至极,“他们府上的人行事再怎么荒唐,倒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抢我的发妻,既然咬死已经礼成,倒也没必要关心旁人的眼光。”

    “救命,救命啊。”

    谁承想来了不到个把月,某夜一觉醒来已经泡在尸山火海中。

    “不知道。”

    嫌他麻烦?不嫌他麻烦?

    “那我娶你。”

    席林顿时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股拧劲儿,当即伸手推他往外去,眼泪跟蛮横一道冲出来,哀怨地骂:“我想得一准没错,你还是嫌我麻烦,想丢了我。你不许娶,谁也不许娶!”

    二人无言侧身对望,最先败下阵来的竟不是席林,他挪动些许,又躺回榻边。

    三年前他来松溪小住过一段时间,时间久远,也没人记得他这张脸。

    乌泱泱的人群闹到天黑后才肯撤走,席林缩在里屋,把哭这事儿彻底抛到脑后了,等人端着饭进来,他依旧闷在角落里不肯面对。

    席林被带进里屋,白净的掌心、衣袍下的膝盖都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脸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又觉得五脏六腑都烧得疼,没忍住对着他哭,大颗的眼泪往灰扑扑的脸上流。

    火海时那人威风赫赫一身派头,阴差阳错再见面,席林却发现此人就是个满身血腥气空有威名的穷光蛋。他将香囊往手上掂了掂,眼珠转了转,别别扭扭地扔下两枚铜钱,火急火燎地将香囊塞进胸口,拔腿便跑。

    没等席林彻底缓过来,听见门外锣鼓喧天的动静时,应激般猛抬了抬头,却被摁着脑袋再度低了下去,听见声:“好好待着,别哭了。”

    席林深知他是个麻烦,背后又不少人追着撵着他,无论走到何处都无法摆脱掉,命便是命,可他偏偏执拗地想听见些别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席林嘴里还有股糖葫芦的酸甜味儿在漫,像是要溢出来了,趁着没人,他漫不经心地将香囊握在手里玩了好一阵。

    席林三言两语就听出他们是什么来头,心中嗡得一凉,挣扎得越发用力,扭曲着身体大声地痛骂:“你们府上那死老头早就没救了,逮我回去又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卖给你家老头的人满口胡言,造谣生事扯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要受舌刑的!”

    他还未来得及哭出来,提着他两条胳膊的手发出惨叫后骤然泄力,席林眼见着要软塌塌地扑到地上去,结果扑上了条胳膊。

    “这顿要饿着?”

    他倒豆子般骂了噼里啪啦的一堆,没由得被抽了一耳光,席林当场懵了懵,又剧烈挣扎起来。一路被生拉硬拽到门口,膝盖时不时磨过粗砺的地面,疼得他几乎要痛哭出来。

    人走了,门合上了。

    席林微微低着头不语,片刻后,从衣裳里取出香囊,扔至他面前含糊道:“今日在集市上买的香囊,听说能安神助眠,你随身带着。我还为你买了件成衣……就是被踩坏了,我去补补。”

    松溪人都认识他,身上官职不大,挂的是县衙典史。背地里却干的是杀人放火的腌臜事,平日里少有人来触他霉头,知道这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看上去是个无名小卒,却是有些人手里最爱用最趁手的刀。

    “啊——!”席林恍然有种手要被拽断的错觉,眼眶里洼着眼泪,哀嚎地骂:“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谁准你们来这里撒野?知不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

    席林嫌不够,捉着他的手,头低着,热腾腾的眼泪滴在他手掌心上,让人家结结实实地接着自己的眼泪,边哭边倒打一耙地说:“要不是你嫌我麻烦,把门打开让我自己走,我今天就不会挨打。”

    席林并未搭理他,过了片刻才从床榻上摸索下来,坐到他的对面,扒着平日里觉得难吃又没滋没味的粗茶淡饭,他干吃完大半碗,喉中被这米磨得发涩,再张口时竟有些哑:“……方才。”

    席林体质有些许邪头,自小被扔在道观里修行,如块街边无人怜爱的石子儿般被人掷来掷去,吃过苦受过累也享过福,躺在地上苟延残喘时还以为这一生穿得最后一件漂亮衣裳竟然会是件荒唐的嫁衣,没成想被人捡了回去。

    席林一下便噤了声,对方也噤了声。

    “你在意?”

    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他心中又惊又怕,总是害怕哪日醒来便躺在街上。席林向来觉得眼前这人对他如随时可抛弃的阿猫阿狗,赏些饭吃,挠人时便受着,再饿几顿就安分许多。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门就被哐当一声巨响砸开,席林顿时吓了一跳,险些蹦得有三尺高,望着几个家仆装扮的人高马大的人冲进来,连给人买的衣裳都险些没拿住,两声哀叫后,他硬生生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拖。

    “迎亲的时候就出了岔子,这小子滑头,别再让他躲掉,上次回去后挨了二十大板,让老子吃尽苦头。找他找了这些日子,谁承想就在眼皮子底下!”

    “别管他,赵管家说了,手不要废了就好,大不了将腿打折绑回去。”

    他见席林穿着嫁衣躺在雨里那日,连马都不听使唤,马腿、身子,连带着心都被红缎勾住了。

    席林咬下口糖葫芦,腮帮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含糊着对摊贩开口说道:“香囊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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