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风起太原(六)(1/3)

    风起太原(六)

    铜钱既铸,市集新开,昭宁城内,街衢渐广。

    炉火昼夜不熄,匠人挥汗如雨,叮当之声昼夜不绝,新钱一筐筐抬入库中,黄澄澄、沉甸甸,映着窗外的天光。

    赵明昭立在库房里,指尖捻着一枚还带余温的五铢钱,对着光看那上头清晰昭宁二字。卫衡捧着账册,立在一旁回话:“……并州调来的工匠,已悉数安顿在城南工坊区。冶铁、制甲、织造三坊,下月便能开工。只是将军,若要照您说的,将工坊分作官办、民合两路,这民该是谁,还须斟酌。”

    明昭将铜钱丢回筐中,清脆一响。“不须斟酌。”

    她转身往外走,“传令下去:三日后,昭宁城东市,官府设台,公开展示新铸钱币、工坊图样。凡幽、并、冀三州子民,不拘汉胡,不论士庶,但有家资、愿入股合办工坊者,皆可前来。官府出地、出货、出匠人指导,民间出钱、出入、出主意,获利按股均分,税只抽一成。”

    卫衡一怔:“将军,这……这不成了与民争利?那些士族豪强,家中本有作坊,若他们也来……”

    “他们来便来。”明昭脚步不停,声音在廊下清清泠泠,“我要的,本就不是全由官办。官家造船,民间划桨,船才走得快。至于士族豪强——”

    她侧过脸,廊外春光落在她眉眼间,明明晃晃,“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自然可以入股。可我要的,是让那些口袋里只有几吊钱、却敢想敢干的平头百姓,也能分一杯羹。”

    投呗,税可是分级的,现在就这么点人口,很好管的。

    她分利与民,就是让民众更死心塌地往前走,而不是与士大夫瓜分天下。

    如果只是找士族豪强合伙,她哪需要前头那么麻烦亲力亲为?

    晨雾还未散尽,郡守府前的告示栏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识字的人踮脚念着:“官府铸新钱,凡愿开坊设肆者,可至工曹署报名。铜铁、木料、麻絮,皆由官仓借出,三年还本,抽一成利……”

    人群里嗡地炸开。

    “借料开工坊?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一成利?往日豪强放贷,利滚利何止三成!”

    “怕是骗人入彀,到时候连人带坊都吞了……”

    议论声沸沸扬扬,却无人敢上前。

    乱世里,百姓被盘剥惯了,乍见甜头,反倒疑是钓饵。

    但人心是诚实的,招商那日,东市人声鼎沸。

    高台临时搭起,红绸覆了台面。

    台上,新铸的铜钱堆成小山,在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一旁木架上,悬着冶铁坊的犁头、织坊的新缎、甲坊的鳞甲,件件锃亮崭新。

    台下列着十几口敞开的大箱,里头是官府拨出的生铁、麻絮、木料,甚至还有几包珍贵的蚕种。

    台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身着锦袍头戴幞头的人,有短褐布衣的商贾,交头接耳。更有许多面庞黝黑、手脚粗大的工匠、农夫,挤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看,眼中既渴望,也茫然。

    卫衡登台,慢条斯理将章程一条条念了。念到“入股不拘多寡,十钱亦可”,“获利按股均分”时,台下轰然炸开。

    “十钱?十钱也能入股官府工坊?”

    “这……这岂不是白送钱与那些穷汉?”

    “你懂什么!赵将军这是要广撒网,捞大鱼!那章程里说了,主意新奇、手艺精湛者,还可折价充股!”

    喧嚷声中,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褐的矮瘦汉子,挤出人群,扑到台前。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焦黄,一双手却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烫疤。

    “将军!小人……小人有话要说!”

    那是宋臣提前给人说这是大好事,急吼吼要来抢头名的。

    说他是托也不是,毕竟人家是真的想发达。

    放公告那日,赵明昭立在郡守府二层的露台上,凭栏下望。

    宋臣袖手站在她身侧,慢悠悠道:“民怕官,如鼠畏猫。将军这新政,好是好,只怕无人敢接。”

    赵明昭笑着看他,“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猫也能喂食。”

    于是便有了这一遭。

    台上台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士族嗤笑:“哪里来的匠户,也配在此喧哗?”

    那汉子却不理,只仰着头,朝着台侧帷帐方向——

    赵明昭正坐在帐中,透过纱帘望着外头——

    她还是要表达一下逼格的,与带着官吏丈量土地不同,那是爱民如子的表现,本就是政治行为。

    这次不一样,如果她表现得很市井气,会有很多人蹬鼻子上脸,还会失了威望。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你敬他一寸,他就得寸进尺。

    汉子嘶声喊道:“小人是铁匠!世代打铁!小人会打一种犁头,比寻常犁头轻三成,入土却深两寸!只是……只是没钱开炉试造!”

    帷帐微动,赵明昭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让全场静了下来,“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小人姓王,行三,人都唤王铁头!是蓟城西街的铁匠!”

    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小人愿将这套打犁的法子献出来,只求……只求将军许小人入工坊,试造一回!若不成,小人分文不取!”

    台下哗然更甚。

    有老匠人摇头:“胡吹大气!犁头轻了怎有力道?”

    王铁头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你懂个屁!俺改了犁弯的角度,用了夹钢的法子,怎就无力道?”

    眼看要吵起来,帷帐一掀,赵明昭走了出来。

    她今日一身天青色常服,发束玉冠,立在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喧嚷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王铁头。”

    她看着他,“官府可借你生铁五十斤,炉具一副,匠庐一间。许你试造三日。若真如你所说,犁头轻便而锋锐,便算你技术入股,往后这新犁所售,你抽半成利。你可愿意?”

    王铁头呆住了,半晌,猛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愿意!小人愿意!谢将军!谢将军!”

    这一下,如同热油锅里溅了水。

    一个胡商挤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话:“将军!小人……小人有草原贩来的鞣皮秘方,皮子软、不裂、耐用!小人愿献出方子,求入股制革坊!”

    又有个面色黧黑的农妇,被身后同伴推着,怯生生道:“民妇,民妇会织一种双面锦,正反花色不同,可否、可否也……”

    “将军!小人有榨油新法,出油多三成!”

    “草民家中传有烧瓷的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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