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起太原(八)(3/3)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

    “不值得我庾玄度为之殉葬。”

    赵缜眸光微动。

    “可我也不能降你,我庾氏世代簪缨,受晋室厚恩。我若降你,便是背弃家族,背弃士林,背弃我半生坚守的道义。届时,庾家将成为笑柄,我庾玄度三个字,将永远刻在耻辱柱上。”

    他走回案前,端起这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脸。

    “怀朔,”他看向赵缜,目光清澈如少年时,“这杯酒,我饮了。”

    赵缜霍然起身!

    “玄度——”

    “让我说完。”庾玄度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不妨碍我知道,你是对的。”

    “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灼热如焚。

    庾玄度丢下酒杯,他看向赵缜,

    “怀朔,洛阳的桃花,又快开了吧……”

    他嘴角慢慢沁出一缕暗色的血,蜿蜒而下,滴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狰狞的花。

    赵缜抢上前,在庾玄度倒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的身躯像即将燃尽的枯叶。

    “玄度……”

    赵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躺在他臂弯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看向赵缜的脸。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这张曾惊艳了他韶光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别,别葬我回江南……”他气若游丝,“就葬在邙山……面朝洛阳……让我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彻底黯了下去。

    像燃尽的炭火,熄灭在赵缜深黑的瞳孔里。

    旧宅里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赵缜抱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暮色彻底褪尽,黑暗吞噬了屋子,只有炭盆里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雕塑般僵硬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将庾玄度放平在胡床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庭中荒芜的杂草。

    赵缜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主公。”陈岱在外头庭院中等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厚葬,按他说的,葬在邙山,面朝洛阳。”

    “江南那边……”

    “庾玄度死于荥阳流寇之手,尸骨无存。”赵缜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空,“朝廷要追赠,要哀荣,随他们。至于庾家,告诉他们,人死在我北地境内,是我赵缜护卫不周。”

    “诺。”

    赵缜不再言语,走出旧宅。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庭中那株枯死的老树——

    当年花开时节,落英如雪。

    如今树死了,人也没了。

    明昭交代好慕容恪与卫衡春耕的事宜,就准备往洛阳去了,他们一家兄嫂在晋阳,她在幽州,她爹在洛阳。

    跟分家了似的。

    还是在过年之前回去吧,她带着宋臣荀淮与花木兰走,还有亲卫,军队驻守昭宁城。

    幽州按部就班就好了,况且这里百姓吃到了甜头,人心在她这。

    她得回洛阳,搞搞天命祥瑞,劝她父自立为王,在酸儒没大规模来投前,先把世子位占了。

    自古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没道理活都她干了,权力让她兄给占了。

    明昭回洛阳的车队,绵延数里。

    前头是五十辆满载的大车,蒙着油布,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

    车里是从幽州工坊精选的织机、铁砧、陶轮,还有昭宁城琉璃坊新烧的几大箱明瓦,那是比窗纸更透亮、更耐风寒的物事,在北地一瓦难求。

    车队中段,是三百余名工匠、织娘。

    他们大多是明昭在幽州招募的流民,如今有了手艺,有了盼头。他们在昭宁城时间短,没房没地,此次赵将军说去洛阳能分房分地。

    那可是洛阳。

    他们自愿随行,拖家带口,抱着稚儿,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简单的家当。

    他们脸上没有背井离乡的凄惶,反而跃跃欲试。

    老织娘坐在车辕上,抱着才三岁的孙儿,指着远处絮絮叨叨:“乖孙,看,那就是洛阳!赵公在的地方!咱们去了那儿,奶奶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车队末尾,是百余辆牛车,载着粮种、蚕种、菜籽,还有昭宁城培育出的耐寒麦种。

    更有几十笼活鸡活鸭,一路咯咯嘎嘎,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花木兰骑马在队前开道,一身玄甲,腰佩横刀,眉目凛然。

    她如今是明昭亲卫统领,又兼着琉璃坊监事,一身兼文武,在北地已小有名气。

    此刻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细作,抱着必死之心潜入昭宁。如今,她却带着家业,回到了敌巢。

    荀淮骑马,跟在明昭的青篷安车旁侧。

    宋臣坐她马车内,一身鹤氅,揣着手炉,慢悠悠道:“女公子这回,可是把半个昭宁城搬来了。”

    明昭笑着,“洛阳是旧都,昔日被焚荡,苻氏主修邺城,洛阳一直没人管,里头样样要重修,不带点人去,到了那我们就得两眼一抹黑。”

    车队抵近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岁除前日。

    守门校尉验看过所,见了后面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人马,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遣人飞报将军府。

    消息传到时,赵缜正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在书房议事。闻报,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好!好个昭昭!这是要给为父,送一份天大的年礼!”

    他亲自出府,迎至城外。

    风雪之中,他看见女儿一袭绯色斗篷,立于桥头,身后是绵延的车队,是扶老携幼的工匠百姓,是满载的货物与生机。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带的是残兵败将,是仓皇无依的流民。而他的女儿,带来的是织机、是粮种、是手艺、是希望。

    “父亲。”

    明昭上前,敛衽一礼。

    赵缜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庞黝黑、眼神却亮的工匠百姓,声音有些发哽:“昭昭,这些人……”

    “都是女儿在幽州收拢的百姓,如今有了手艺,自愿随女儿来洛阳,开作坊,兴百工。”

    明昭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女儿临行前问了,谁愿去洛阳?应者云集。他们说,赵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话音落,身后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公万年!”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赵公万年!女公子万年!”

    声音震得桥头积雪簌簌而落。

    两侧戍守的军士,城头巡弋的哨兵,乃至闻讯赶来围观的洛阳百姓,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赵缜眼眶发热,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扬声道:“好!进城!今日,洛阳城摆流水席,迎我幽州乡亲!”

    是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将军府前的铜驼大街上,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数里。

    大锅支起,羊肉在汤锅中翻滚,粟米粥香气四溢。

    幽州来的工匠百姓,与洛阳本地的军民混坐一处,捧着热腾腾的陶碗,就着胡饼,吃得满头大汗。

    更有昭宁城带来的乐工,在街心弹起琵琶,敲起羯鼓,胡姬伴着乐声起舞,引得孩童围观看热闹。

    自胡人入关后,洛阳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年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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