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2)

    时已近午,阴云散去,阳光丝丝缕缕透窗照进,金针闪闪晃了太后的眼,也晃得她心发慌,一想这么长的针要戳进脑袋里,还是王玉英这个敢下狠手的操刀,太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向后倾倒,想晕却勉力支撑着不能晕。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宫人急忙去扶。

    徐恒波澜不惊,重新反剪双手:“将太后请回通化寺。”

    命人将太后抬上肩舆,重送出宫,还派侍卫数名“护送”。徐恒在众人面前强忍着面不改色,其实心里十分高兴,今日这一出,让他想起从前和王玉英一起对付太后,与之交锋的那些回忆。

    那些开心的日子仿佛重新回来了。

    但心底乐着乐着,徐恒却又自个僵住。

    还是和从前不一样,有了区别。

    等太后的人和侍卫走后,王玉英忙着开窗、熏香,散气,早晨她来去匆匆,放了点马厩里的东西进双环耳铜钵里,时间久了,臭味洗不干净,不能要了。

    她和卷雪、霜天忙前忙后,过了会才意识到徐恒没走。

    他杵在屋中央,经过他身边的人还得绕路,真是耽误做事。

    “要站到外面去站!”王玉英仅剜他一眼,就懒得再看。

    徐恒的目光却在始终追逐王玉英,且不说她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也难听,就是今日……他杵了很久,感觉自己身体快凝固成塑像,方才摆了摆手,屏退卷雪霜天。

    二婢退至院中,徐恒启唇,压着嗓子,用只有自己和王玉英能听见的声音问:“她栽赃给你的巫蛊物,是什么样的?”

    “一个草人,身上有你的八字,长得跟你一样丑。”

    徐恒完全不介意王玉英的气话,只追问:“既然搜到了,缘何不同朕讲?”

    以前她都和他说的。及时讲了,他好护她。

    王玉英停下手上动作,回首冷冷看着徐恒,仿佛又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徐恒读她的眸,无言无语,却越读越堵得慌,她的眸子在说跟他讲有什么用呢?他想起自己从前一次又一次不信她,轻飘飘地敷衍,不闻不问,甚至没有站在她这边。

    所以她现在宁愿自己扛,也不再对他讲一个字。

    一把刀再次捅进他心窝,往深处扎,不断搅拌,慢慢地碾。

    太疼了,徐恒情不自禁想抬手捂住胸口,却怕王玉英发现,只得将左手藏进袖中,不住震颤。他脑海里兀地冒出当初那场去母留子旧事,时到今日才后知后觉——当时如果真的把孩子留给王玉英,今日太后就是他年王玉英!

    他差点、差点……

    徐恒禁不住手腕抬起,突然又想,不对,如今太后陷此困境,是因为先帝比太后驾崩得早,只要自己引以为戒,活长一点,必不令王玉英重蹈覆辙。

    他绝不能死在王玉英前头,不然她定会给他招来更多顶绿巾……

    徐恒这么一想,气上心头,手不仅重放下,还暗攥成拳,冲王玉英道:“好、好,现在你不跟朕通气了。”

    她还没看清形势吗?今日太后一党已明晃晃要治她死地,他必须出手扼制,甚至先下手为强,才能护她周全,再帮她把之前的羞辱报复回去,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俩齐心合力!

    徐恒朝靠背椅走去:“但朕要同你讲——”

    “那你千万别讲!”他话音前脚刚落,王玉英的声音后脚就响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

    徐恒脚步一滞,口中一噎。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还是坐到靠背椅上,掀袍分腿,手搭膝上:“你放心,很快就见不到她了。”

    王玉英沉默少顷,挑了那张离徐恒最远的椅子坐下。

    徐恒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耳听八方,晓得对谈只自己和徐恒听见,于是勾唇:“见不到谁?都说这么硬气的话了,怎么还含含糊糊,瞻前顾后?”

    闻言,板了许久脸的徐恒翘起唇角——习惯一时没改过来,还是她痛快。

    就是爱听她说话。

    他唇一张一合:“通化寺。”

    王玉英沉默了会,才再开口:“徐麒郎,事到如今你还未搞清因果?”她深吸口气,“这自始至终是两宫对峙,母子弈局,懿圣之争。倘若你不把我从玉清观带回来,我屁事没有!”

    是徐恒将她强留宫中,才令她再次陷入皇帝和太后的纷争,陷入险境,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皇帝!

    徐恒垂眸,喉头缓慢滑动了下,勾唇:“朕不叫你回来,难道由着你继续在玉清观昏天暗地,胡作非为?”

    半晌,他微眯双眸,语气幽凝:“朕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没有朕你真能独活?”

    徐恒打算抬腿朝门口走,却还是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侧首低头瞥着椅边茶几,毫无送客之意。

    徐恒深吸口气,快步出屋。院中守候的卷雪和霜天旋即跪下,直到皇帝出了院子,她俩才敢站起来关院门。

    二婢重新进屋,见仙师仍坐在椅上,但瞧着不像走神,眸子里凝聚着光,在安静思考什么。

    卷雪和霜天便没打扰,悄悄退下,直到午时才重进屋。因为出了早晨那档子事,卷雪和霜天不敢擅放人进来,先问:“仙师,还吃御厨的午膳吗?”

    王玉英已经没坐椅子上了,正提壶倒水,喝了半杯,闻言接话:“吃啊,饿一早上了。”

    卷雪去开门放人,霜天则走近接过水壶,要帮王玉英再斟。王玉英抬手:“暂时不喝了,你帮我把水看好。”

    经历早间风波,霜天已意识到严重性,狠狠点头:“仙师放心,奴定盯紧。”

    王玉英没再言语,眺向院门,却忽地定了定——走在一众提食盒的宫人前头的竟是内侍总管庆福。

    所有的宫人全是生面孔。

    “仙师。”庆福行礼,却不敢靠王玉英太近,“陛下让奴捎话,说先前的事是他疏忽,定会彻查到底。”

    庆福说时宫人们分头布菜,炖猪蹄、炙羊腿、卤鹅……转眼摆满一桌,

    王玉英原先打算用从玉清观带回来,竖插在莲冠里的那支银簪验毒,现在看来不必了。

    庆福躬身再道:“奴斗胆自个再多添一句,其实每日送来仙师这里的饭菜,陛下都有特地叮嘱试膳。”菜都验过毒,布膳的宫人也有提防,每日都是跟皇帝那边一样,严格对待,不过……可能……也许稍稍宽松了那么一点点,反正太后娘娘在皇帝那边是找不到下手破绽的。

    这真话庆福不会讲,他只会说皇帝的好话。

    王玉英沉默了会方才开口:“那你也给你主子捎句话。”

    “唉——”庆福忙不迭应声,心想仙师是不是要向皇帝道谢,也不枉皇帝一番苦心。

    王玉英指桌上,没好气道:“叫他不要成天安排这些油油腻腻的大鱼大肉,他爱吃自己吃去!”

    庆福低头瞅地,一声不敢接,陛下哪爱吃这些,仙师又不是不晓得,陛下最爱吃的是苦瓜,因为苦瓜又称君子菜。

    再则陛下提倡节俭,以身作则,整座禁宫只有仙师这里日日金齑玉鲙。

    庆福心底叹口气,开始琢磨待会复命时,怎么把仙师那句不中听的话意思不变,传达得悦耳些……突听王玉英问:“饭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庆福愣了少顷,才确定王玉英在同自己讲话。

    唉,自己做奴才的习惯受气,皇帝天天来找仙师,哪里受得了,怪不得宣了好几回御医……庆福缩着脖子近前半步,赔笑道:“仙师,是这样的,陛下还有一句话也要捎给仙师,交待了要等您吃完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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