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不知何时,徐恒正睁着眼,忽觉胸口一阵憋闷。最近经常这样,御医也瞧过,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以为过会就好,可憋闷却越来越严重,气短得快要喘不上,疼痛亦变得剧烈,不止胸口,蔓延到整个后背。

    徐恒牙齿打颤:“庆……福……”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庆福隐隐不安,终忍不住担忧地回望龙床,两侧的洒金帐俱已垂落拉紧,瞧不见帐内。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想宣太医,却不复往日洪钟声,气若游丝,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与此同时,禁宫福宁殿的滴漏再落一滴,浮箭指向亥时三刻。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平日皇帝入睡时不喜欢跟前有人,庆福伺候着宽完衣,就领着一班内侍往殿外退,但脚步渐渐放慢,直至顿住——自打重阳节从仙师那回来,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不见笑颜。今日议政的时候,诸位大人提了嘴玄武街银杏开得漂亮,皇帝听进去了,未至午便出宫去瞧,哪知又碰到仙师,心没散成,回来愈发沉郁。

    龙床上的皇帝嘴唇暗紫,脸白到失去血色,而身上大汗淋漓,里衣透湿。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徐恒欲起身,却完全失却力量,连分开双唇这个动作都艰难到不住打颤:“宣——”

    几乎一瞬间,他全身都出了冷汗,四肢冰凉。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听得卷雪霜天心痒,最后约好,等王玉英下回休沐,四个人一道再去逛。

    兵部侍郎来校场巡视,完事和楚教头立在场边说话,教头笑说了一句“这才卯时大人就过来了,看来今儿散朝早”。

    “嚯!”楚教头瞬时敛笑,压低声音关切,“我才知道,心中悬切,大人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缘何罢朝?”

    同时用尽全身力量,猛挥右臂,打向床边茶几。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五日后才听闻徐恒的消息。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帐内,徐恒闭眼良久,缓慢睁眼,复又闭眼,再睁……如此反复煎熬,彻夜难眠,已经三日。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王玉英今日既高兴又疲惫,一沾床就睡熟,完全不知打更人敲锣经过:“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殿外庆福和另外两名内侍都听见轻微一声响,庆福赶紧开门进殿,远远眺见帐子拉开一小簇,皇帝的一只胳膊垂在帐外。他再跑近,瞧着皇帝,瞬间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吃完一道回了陈婉夫家,仆从牵来王玉英和楚英的马,帮着把货物驮上。她俩辞别陈婉,由北回南,路上又买了两瓶香露。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王玉英闻言一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到永嘉巷已过戌时,楚英边用晚膳,边给卷雪霜天讲今日见闻,王玉英也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时不时插上两句。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庆福回转头,领着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带上殿门。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喊又喊不出来,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对视头顶的洒金帐。有一霎徐恒觉得自己会这样望着帐顶死去,不由得一片绝望。

    侍郎再叹口气:“想必是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才圣体抱恙,不能视朝……”侍郎以袖掩口,附耳楚教头,“你我关系好,莫要外传,据说圣体已是沉疴难起,不能御榻。”

    “哪里啊。”侍郎叹气,“陛下已经连着罢朝五日了。”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