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死野崽!你恁子现在才来噢?!”

    捧着大铁锅的阿叔挂着个黑脸,忙得脚不沾地。

    他骂骂咧咧与奔跑而来的秦免擦身而过,看都不看那少年一眼:

    “能干干,不干滚嘛!”

    红色遮棚里,桌椅已经摆放好。

    一个大红囍字贴在正中央。

    供婚礼新人讲话的台阶上铺着皱皱巴巴的地毯,四面草草点缀着褪色的假花。

    宾客围在圆桌旁,生怕亏了份子钱似的,一把一把将瓜子糖果往兜里装。

    穿过人群,秦免钻进简易搭建而成的露天厨房。

    掌勺的大厨在催促声中焦头烂额,几个端菜打杂的阿婶恨不得一人掰作两人使。

    秦免从纸箱子里翻找出袖笼与围裙,脱下书包就准备着装。

    从来会将书包往地上随意置放的秦免动作忽而止了止。

    他弯身寻来一个废弃塑料袋,将那崭新的书包仔细包裹在里面。

    书包上还挂着印有价格的标签。

    他握着标签挂牌,盯着那串数字眉头紧了紧。

    这是她花那么多钱专门为他买的吗?

    他这么想。

    鼻腔间的轻哼声带着些许冷意,他为自己的假许感到十分可笑。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是从哪里偷来的想要设计栽赃?

    或者带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一定是这样。

    “秦免!分酒来!”

    远处传来唤喊。

    “来了!”

    应过一声后,他取下鼻梁上摇摇欲坠的眼镜收入口袋。

    便一边挂上围裙一边往人群里走去。

    ——

    夜来没有路灯。

    哪里有巨石哪里有洼坑,全凭肌肉记忆。

    即便疲惫已经拖着秦免的身体酸痛不已,他还是一刻都不敢放慢脚步。

    直往家的方向走。

    进了村还要往深处走,穿过田野与溪流,一直走到的山脚下。

    小小的泥巴房围着栅栏,圈出了一个小小的庭院。

    鸡仔早就回笼了,发出咕咕咕的叫响。

    秦免推开院子木门,迎着窗子里透出的暗黄光芒走进了屋。

    “外婆,我回来了……”

    他松懈下淡漠的脸,露出了难能可见的温和。

    而这一隙温和,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倏然成冰:

    “杨宝珍?你怎么在我家?”

    裸露的电线牵扯着电灯泡悬在空中,站在桌旁的少女扎着马尾。

    她卷起衣袖,正将手中塞满肉沫的豆腐泡放进了碗里。

    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秦免!你回来啦?”

    话刚出口,少年一把抓扯着她的腕就往门外走。

    “你、你、”

    杨宝珍被拉扯得脚下踉跄,奋力挣脱之下终于重获自由。

    她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腕:

    “秦免你干嘛啊!”

    “杨宝珍你说过的,你不会为难我的家人。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焦急的情绪让他声调上扬,他担心地往里屋望了望,再度接道: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也做了,你要我收下的东西我也收下了。我到底还有哪里做得没有让你满意?”

    杨宝珍眨巴着眼睛仰首望着他。

    不见戾气也没有怒火,反倒生出了一丝俏皮滋味。

    忽而,她拉高了声量喊道:

    “外婆——!秦免回来了——!”

    “哎!免崽回来了啊。”

    里屋传来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只见一个慈眉善目胖乎乎的白发老人笑眯了眼,带着沾着油渍的袖笼走了出来:

    “第一笼豆腐圆子上锅蒸咯,待会儿熟了你尝尝。宝珍带了好粉的荔浦芋头来噢,香得咧。”

    “外婆,第二笼我马上包好了。”

    说着,杨宝珍回身重回桌前,抓起一个空瘪的豆腐泡就要往里塞肉。

    “免崽,愣着干嘛啊,给宝珍帮把手啊。”

    外婆催促了一声后,听着水沸声响起,又钻回了里屋灶房里。

    秦免迟疑了片刻,徘徊在嘴巴边的话最终咽下了肚。

    他放下书包,脱下了手套。在洗净了双手后一边卷起衣袖,一边来到了桌前。

    四方的小木桌不大。用以祖孙二人平日吃饭,也用以秦免写作业。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他即便想离得远些,也根本远不到哪里去。

    肉沫混有剁碎的芋头马蹄胡萝卜,还有香菇和木耳,可谓是色彩缤纷。

    空瘪的豆腐泡被肉沫填满,变得圆圆鼓鼓,一个接一个整齐摆放在蒸笼上。

    “外婆眼睛的问题是白内障,无论如何我们得带她去一趟医院,早治疗早好。”

    她的话让他指尖一顿。

    秦免疑着眼侧首望去: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的眼睛……”

    上一世。

    秦免外婆白内障病情严重后几近失明,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整日呆在家里,一个人从白天坐到晚上。

    不久后,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也就是在秦免高考前的一个夜晚,外婆迷迷糊糊赤脚离开家里一夜未归。第二天被村民发现淹死在了浅溪中央。

    这是秦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唯一记挂着他,爱着他的人。

    杨宝珍还记得那一天。

    阴空下,披麻戴孝的少年拖着板车,板车上躺着用草席裹上的冰冷躯体。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脸。

    板车拉绳生生拽着他的肩膀,他身体前倾,

    孤寂的背影碎落了一地残息,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向山后坟场走去。

    如果能治好外婆的眼睛。

    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被孤独与无助吞噬,然后忘记一切?

    或许还能看到秦免考上大学。

    或许还能参加她和秦免的婚礼,乃至看到乐乐出生,看着乐乐长大。

    “我这次来带了些水果,牛奶,老年人要保持营养均衡,别总纵着她吃那些寡面。”

    杨宝珍装有满满一腔信心。

    她望向他,露出了一个纯澈见底的笑颜:

    “还有上头那灯,下次赶集我们一起去挑一个护眼的灯泡,要亮一些的。这昏昏暗暗伤眼睛,伤外婆的眼睛,也伤你的眼睛。”

    “为什么。”

    他的眉头好像怎么都烫不平。

    问出来的话依旧如此冷冷冰冰。

    为什么。

    为什么送他书包,为什么来他家里。

    为什么关心他的外婆,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变得……

    那么奇怪?

    “秦免,对不起。”

    她面向他。

    微笑落幕后,是万分郑重:

    “我杨宝珍,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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