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1/1)

    陆宵开车下山的时候,天才刚亮。

    下完雪的山里雾气很重,旁边的积雪也还没有清理干净。汽车在准备经过弯道的时候,山庄的接驳车正从对面驶来,两辆车在山路上短暂地交错。

    重新踩下油门的时候,他还感觉自己的右腿仍然有些发麻,昨晚在门外坐了太久,起身的时候几乎使不上力。

    早上他趁着看温意的房门仍然在锁着,应该还没醒。他赶紧出来给温意买些早点,温意几年前来南城参加学术会议,回来后提过一次,说南城有一家虾仁水煎包很好吃。

    本来是想回家那天带她过去的,可是她昨晚没有吃晚饭,眼下也顾不上什么原定的计划了,只想着让她先吃点东西,

    想到这里不经将车开的更快了些,得赶紧回去。

    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问出口。

    或许是本就投机取巧的从温意的小说里获取和她亲近的秘密,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这本就是两个不能随意被混为一谈的世界。

    她不是谢蘅,他也不是裴照。

    陆宵自己也承认,当他觉得小说能成为两个人关系亲近的契机,并且能从裴照身上看到自己,以及能看见谢蘅流露出和温意相似情绪的时候,他是庆幸的,他庆幸自己掌握了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意。

    他知道这件事应该告诉温意。

    最开始没说是怕温意难堪,到后来是舍不得。

    毕竟最初婚姻的开始,他以为相敬如宾是温意想要的婚姻。

    他现在有很多的话想和温意讲。

    他们的婚姻其实起源于一场并不愉快的酒局,那个时候温家刚刚放出要帮温意挑选联姻对象的消息。席间大家提起这件事情,都说温家女儿虽然挑不出毛病,人却实在无趣。

    有人笑道:“和她结婚怕不是每天回家都像回到学校,日日要听训。”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娶老婆又不是请先生,这样无趣的人,真要过一辈子谁受得了?”

    陆宵原本坐在旁边喝酒,听到这句话,他将被子放回到桌上问那个人:“你见过她几次?”

    对方被问得一怔,随即笑起来:“没见过几次,圈子里都这么说。”

    “没想到大家竟然如此爱背后嚼人舌根。”

    总之那顿酒喝的彼此都不太愉快。

    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口中的温意和他记忆里完全不同,又或是真的太具有正义感。

    记忆中的温意还停留在温家那座规矩森严的老宅里。她确实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练字,连每天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都有严格限制。

    可她并不木讷。

    她会在寺庙听经时困得一点一点低下头,被他偷偷拽出去以后,明明害怕挨罚,眼睛却在看见后山的小河时亮起来。她也会把自己仅有的休息时间分给沉似锦,笨拙地陪另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说来也巧,几天后,公司出品的一部电影在大学里举行路演,他原本不必出席,最后还是临时去了。

    主持人是温意。

    她穿着浅色长裙,站在台上,手中拿着几张简单的提纲。最初只是按照流程介绍主创,后来话题涉及文学改编,她放下手中的卡片,与导演谈起原着人物的动机分析,从弗洛伊德聊到德勒兹。

    那一刻的温意与酒桌上那些人口中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并不沉闷,也不刻板。谈到真正喜欢的事情时,语速会比平时快一些,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对方。台下有人提出不同见解,她没有急着否定,反而弯起唇角,请对方继续说下去。

    陆宵坐在最后一排,看了她很久。

    路演结束后,温意在后台认出了他。

    她现实短暂地怔了一下,随后叫他的名字:“陆宵?”

    “还记得我?”

    “当然。”

    她笑起来时,与小时候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那是的好感完全谈不上爱,只是他忽然觉得与其让她去挑选那些都不愿意了解她的人,不如自己来娶她。

    这个念头来得比爱情更快,也更蛮横。

    陆宵回去以后,第一次向家中提起了与温家联姻。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起来,他求娶到了温意,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将婚姻变成爱情。

    事实上,他的确越来越爱她。

    不是某一个瞬间忽然情根深种,而是在婚后那些过分寻常的日子里,一点点陷进去。

    温意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明明不擅长照顾人,却记得提醒阿姨少放他不喜欢的香菜。她偶尔在沙发上看书睡着,眼镜滑到鼻梁下面,手指还夹在没有读完的那一页。

    陆宵看得越多,越觉得旁人从未认识过她。

    可他也没有真正认识。

    通过小说让他更加的了解温意成了一种捷径,但是他好像忘了问温意愿不愿意让自己走进来。

    陆宵站在门外,摸了摸纸袋还很热。他开门进去,第一眼便看见卧室的门已经打开,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温意肯出来了。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碰了碰自己的头发,无端生出一种近似赴约的紧张。

    “温意?”

    没人回应。

    陆宵拎着早餐走进客厅。

    客厅还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房门外的靠枕歪倒在地毯上,薄毯也被他随手迭成一团。连那杯昨夜倒来的水也依旧放在墙边,只是杯中落了一点细小的灰。

    卧室里很整齐。

    床上的被子被重新铺过,窗帘拉开一半,清晨灰白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原本放在床边的行李箱不见了。

    陆宵转身去了浴室,依旧没有人,温意自己的东西已经从洗漱台收走,连更衣室都说空的。

    他只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畅,连忙掏出手机拨通温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

    机械的等待音在安静的卧室里重复,每响一声,胸口便跟着向下沉一寸。

    第二次自动挂断以后,陆宵没有再打,他怕逼的太急,温意会直接关机。

    陆宵直接去了山庄的前厅,值班工作人员查了记录告诉他,温意在半小时前乘着接驳车已经下山。

    半小时前。

    是陆宵回来遇到的那趟接驳车。

    他回到卧房,手机终于振动起来。

    陆宵几乎立刻拿起,是温意,温意留言道:我很安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陆宵。

    陆宵最后只回复:

    “好。”

    过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我不去找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意没有再回复。

    手机也弹出了关注的作者小说更新的提醒,陆宵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什么小说了,只是提醒上的章节名字叫《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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