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2)

    沈青羽在家休息了一天, 第三日早上便换身簇新的官袍,去了大理寺报道。

    林泽天比她更早抵京。

    这几日他日日来大理寺点卯,一边整理验尸文书,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师兄回来。

    眼下一见到自家师兄, 他像只被主人丢下太久的小狗, 恨不得围着沈青羽转三圈。

    他先是将这趟苏州之行的结果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卢明昌的尸身检验全过程, 以及那名叫阿福的家仆招认全部罪行的事儿——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

    总之是话赶话地往外蹦,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

    沈青羽坐在案后, 一边翻看他带回来的验尸文书,一边听他絮叨。

    林泽天汇报完公事,踌躇几息,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 终于没忍住:“师兄, 我都听说了。”

    沈青羽抬起眼:“听说什么?”

    “就是……”林泽天挠了挠头, 压低了声音, 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似的,“佛子就是周师兄——就是周思檀。”

    沈青羽“嗯”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翻文书的手指停了一拍, 又极快地翻过去了。

    林泽天却莫名感到师兄很难过, 他于是也感同身受地抽了抽鼻子。

    沈青羽将验尸文书搁在案角, 平静地说:“我去趟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林泽天愣住。

    等他回过神,沈青羽已经出门, 走了好远。

    -

    段臣纲这些时日心情欠佳。

    自从得喜在定海当着沈青羽的面给他“道喜”之后, 整个返京路上,沈大人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她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就那么给他定了罪。

    那日一回京, 在紫禁城门口,在郭松面前,她也没跟他告别!

    他那时骑在马上,看着她被一个太监恭恭敬敬迎进宫,看着裴时钰追着她的身影,看着阿洲等在宫门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觉自己像一条被弃于荒郊的野狗!

    听说天子还指了她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

    身为帝王,他拘住她的手段有那么多!

    他怎能不恨?

    段臣纲正在诏狱中审问一个顽劣的死刑犯,他难得亲自挥鞭。

    那犯人已昏过去两回,被盐水泼醒后含混不清地求饶,段臣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鞭重过一鞭,旁边校尉都吓得不敢作声。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入内,躬身报道:“同知大人,沈大人来了!”

    鞭子顿在半空。

    段臣纲转过身,那张被刑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得格外阴鸷的脸倏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手一扬,将鞭子甩给身旁的千户,连搁在案上的佩刀都忘了拿,便大步往外走。

    沈青羽站在诏狱正门口,她独自前来,一身一尘不染的绯红官袍 ,乌纱端肃。

    这样一个人,仿佛来自另一个光明的世界,和诏狱里那股血腥味儿简直格格不入。

    段臣纲的靴底踏在湿冷的石板地上,一步快过一步,他一眼便看到她。

    她站在那扇唯一透光的小窗下,日光从铁栅栏间漏进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被照得清冷,像一枚被清泉洗过的玉。

    等快到她面前,他却忽然慢下来,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锁定她,先开口:“怎么不在正堂等我,非要站在这儿?是谁领你过来?我非给他好看不可!”

    沈青羽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

    段臣纲察觉到,当即被烫到一般,将手指往掌心里蜷起,语气随之软下来几分:“刚审了个嘴硬的犯人,还没洗手。”

    沈青羽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句:“我要见石泓。”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自从那晚,在官道上石泓受伤被捕,这哑巴就一直由锦衣卫秘密关押着。

    他原本以为沈青羽清醒过后就会立刻提审他,她却问都没有问一句。

    他想起那晚官道上的事,想起石泓给她下的药,想起她中药后在他怀里的样子,心里不觉又酸又胀。

    所有念头到嘴边,只化成一句:“我陪你去。”

    沈青羽微微侧首,以一副公式公办的口吻道:“段同知请。”

    段臣纲的眸光瞬间变得幽暗了些。

    石泓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

    锦衣卫知道他武功高强,特意给他的手脚都戴上一副沉重的镣铐。他是重大钦犯,以免他越狱或者被人劫走,铁链的另一端牢牢钉在墙壁上。

    每动一下,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段臣纲虽然恨红莲教和周思檀恨得牙痒,却没有对石泓动用私刑——他心里很明白,沈青羽一定会亲审这哑巴,他到底不想让她见到他骨子里最血腥的一面。

    听到脚步声,石泓缓缓抬头。

    昏黄的壁火衬着日光,映出来人的脸。

    一张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出的脸。

    石泓愣了一瞬,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情不自禁地扒住铁栏杆。

    可不过一瞬,想到什么后,眼里的光陡然熄灭,他松开手,埋下首,乱发遮住了他半张脸。

    沈青羽的脚步在大牢门口停下,她还未开口,段臣纲先冷声道:“将人犯提出来。”

    几名锦衣卫上前,利落将石泓从地上拽起,像拖一条被抽去半条命的狗,将他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椅上。

    石泓没有挣扎,全程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走到牢房中央那把专为审讯而设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段臣纲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石泓这大半个月虽没遭受苛待,但一直没更衣沐浴过,早已是胡子拉渣的潦倒模样,囚服上沾满草屑和灰尘,手腕上还有两道镣铐印子。

    明明朝思暮想的大人已经坐在他面前,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死死垂着头。

    沈青羽没有急于发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石泓,”她叫他的名字,好像从前吩咐他去套马车一般平常,“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石泓捏紧手指。

    沈青羽:“那次在定海,我听到他们叫你左护法,这是你在红莲教的真实身份?”

    石泓沉默片刻,颔首。

    “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你的目的就不单纯。”沈青羽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大理寺监牢里的刘珂是你放走的,我的动向,也是你传信给周思檀,所以我们一进杭州城,他便能设好圈套等着我。”

    石泓慢慢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审视,整个人弯下腰,额头抵在扶手上。

    他虽然仍然坐着,但这个姿势,好像一个极尽卑微的磕头。

    他想说他从没想过害她,可这些说辞,在她面前都显得太单薄了。

    沈青羽望着伏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神情却无任何波澜,只是继续问:“在定海那晚,是谁指使你对我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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