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镜花水月(2/2)
“我死可以,可这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用成山的尸骨渡我重回上京,成了而今旁人眼里风风光光的雍王,我不能把他们往黄泉路上送。”
“…”蒲峥无奈,转而道,“重要的不是杀了几个,而是你杀了三弟派出去的人。”
他看向蒲峥,轻描淡写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敢起事么?如今我便告诉你,以卵击石,无异自戕,我死可以,白羽军没了我,仍可逍逍遥遥,如无意外,横于边疆百年。可若是他们跟着我反了皇室,那便是叛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殿内檀香袅袅,帷幔重重。陈守忠执着拂尘,匆匆进来,夹道两旁的小太监纷纷行礼,他却无暇旁顾,径直走到最里,“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
李璟珩答:“就在这几日了。”
李璟珩开口,话里都是冰碴子:“关你屁事。”
进了内室,宋青雨把炭盆挪近了些,弯身用铜箸夹着里头将熄未熄的炭火。李璟珩的脸冻得一片青白,这时才稍微转缓,蒋潮生在一旁磕着瓜子,斜眼幸灾乐祸地笑道:“呵,美人计。不够那个格,就别逞那个强,到头来受罪的是自个儿。”
案后之人身着明黄衮龙袍,腰束玉带,衬的身形修拔颀长,再往上是一张风流轻佻的脸。李璟琮沉腕运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字,眼也不抬:“我让你去找太子,不是让你去找他麻烦的。”
“他杀了小五。小五是陛下最器重的孩子,是要点为御前侍卫的亲信,他竟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杀了!”
他借着掩袖的间隙,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赤手捧着个匣子跪上来,膝行几步,将那匣子打开。
李璟珩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道:“从前皇兄根基未稳,需要白羽军北上抗御羌蛮,镇守一方,这才不敢轻易动我。如今境内太平,西南尚有十万枭虎军,东南六万苍海军,楚州八万中骑军,还有镇守上京的两万城防军与禁军,个个虎视眈眈,只待白羽军一倒,便可蚕食北疆之地,皇兄要借刀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李璟珩由他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半晌,才问:“你就舍得么?”
“昨夜的动静我也有所耳闻,你杀了他们的人?”
“那你还敢回去。”蒋潮生道,“你这不是把头往他刀底下递么?你一个人送死我没意见,别拖着我们子礼。他已经被你祸害的够惨了。”
李璟珩:“杀了一个,没有很多。”
喉中滞涩,李璟珩垂下头来,像吞着刀片,一字一句都往外咯着血:“我,我会帮你留意。”
宋青雨听着他们打哑谜,不知所云,只好闷坐着,郁郁寡言。
一如此时,他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厢房里,窗扇半开,宋青雨侧过身,隔窗坐着,正支着头与人说话,唇边噙着懒懒的笑意。
他抬起眼来,寒声道:“御前不可见血,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宋子礼你别理他,这姓李的看霸王硬上弓不行,开始装可怜了,从前你便心软,如今就更是不能再着了他的道!”
“我知道的。”宋青雨边回头望他边说,“毕竟是罪臣,旁人怎么能随意去探视,没得引火烧了身,一概遭了贬了。只盼你皇兄盯的稍稍松些,我也好浑水摸鱼地混过去,便是远远看他们一看,也是好的。”
“可就算我不杀他,陈守忠也会往我头上安各种罪名。”他眼里渐渐冷了,“早晚而已,我不介意他在皇兄面前多加一桩。”
他仰起头,望着白纱后负手写字的帝王,颤声道:“回陛下,雍王爷,他,他要造反呐!”
“我不回去他就不杀我了么?”李璟珩瞥他一眼,“与其让他一道诏书撕破了脸逼我回去,倒不如识些时务,往后还能少吃些苦头。”
李璟珩不为所动:“他们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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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忠叩首下拜,诚惶诚恐道:“并非奴才刻意寻衅,实在是此人太不成体统!”
李璟珩道:“我的错,我思虑不周,下手太重。”
宋青雨闻言,不由失笑道:“我有什么好牵挂的,这虽是祖父的宅子,可人去楼空,我就是再不舍,这里也成了具独留旧忆的空壳。人就在岭南,我若想见他们,随时就去了,何必霸着间空宅子不放手,你把我看的也忒小了些。”
他走到李璟珩跟前,沿路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仰起头来,将自个儿的大氅披到了他身上,然后牵着他冷冰冰的手往屋里走,嘴里还在碎碎念叨:“我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先来找了书衡他们。显儿你莫忧心,孙李他们已经去接了,不过回上京的日子定下来了么?他怕是舍不得这里。”
蒋潮生哂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雍王爷,你说你手里头还有五万精兵勇将,我都不信。”
李璟珩欲言又止,道:“这个时节,恐怕还去不得。”
宋青雨低着头,轻轻嗽了一声。
蒲峥和小宝相对而坐,正用一柄小金秤称药草,他们不知从哪拔来了株毒草,仔细磨碎了,打算加到药糖里头。这时蒲峥侧过脸,去问李璟珩:“子礼说你们要回上京,什么时候。”
隔得近了,宋青雨才发现他,惊呼一声,慌的从狭小的窄窗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金橘饼,眼睛瞪的有些圆,溜溜的可爱:“你怎么不披件衣裳出来?”
宋青雨却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着他,脸忽的消失在窗扇内,片刻后,他便推门从一旁的厢房里绕了出来。
“我…”李璟珩想说话,可刚开口,就灌了满嘴风,呛了起来,他听见里头蒋潮生在闹。
原本一气呵成的行文断了,李璟琮笔下一顿,白宣便叫斗大的墨点给污糟了。
灯下人如玉。
上京,宫檐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