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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轰人了,我得走了,你别来了啊。」
余芒看着这些信息,延迟感受着对方的期待和失落,一颗心想被什么东西咬紧了,不撒嘴。
“这一看就是对您存了心思啊!要不哪个男的会上赶着给另外一个男的买衣服,约饭,来来回回发短信?闲的嘛不是?”梁灯笼一副大人口吻。
余芒无言以对。
“而且,我瞅你也挺稀罕他的啊,想出那么一招儿替程厉压茬。”作为功臣的梁灯笼坏笑,“听说那天李大秃子脸都绿了。”
余芒吃了一口三文鱼,芥末味直冲天灵盖。
见他不说话,梁灯笼不再乱开玩笑,小声问:“哥,你膈应这个啊?”
余芒再没法把对方当屁都不懂的孩子对待,梁灯笼某种程度上比余芒拎得清。
“没有,我只是觉得”余芒寻了个合适的措辞,“程厉应该过正经日子。”
梁灯笼听了,拿筷子把盘子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划拉进嘴里,打了个嗝说:
“哥,你是希望程厉过上正经日子,还是怕自己过上不正经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章节入v啦,更新两章哦~
平安夜
12月24日,沈川街头热闹得有点不像话。
程厉一路走过来,被满街“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的动静吵得头疼。
商铺门口支着形态各异的圣诞树,彩球和飘轻的礼盒挂在上面,风一吹,招魂似的摇来晃去。
玻璃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红底烫金英文字母,以及圣诞老人,骑着麋鹿,像被城管撵着沿街跑的贩子。
主干道封了,人潮代替了车河。两边的树缠了灯带,淡黄色的光把细雪映得像抖落的砂糖,落在脸上,冰凉。
仁爱堂就在巷子深处,哥特式的尖顶戳入夜空,离老远就能瞅见。它就安安静静地矗在那里,身为平安夜的主角,却像是个局外人。
程厉跟随喜气洋洋的大部队往前走,瞅着别人手里都拿着个苹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风气,大家平安夜要送平安果,代表苹安喜乐,岁岁无忧。看来多么西洋的节日到了本土也得入乡随俗。
和余芒的那个约定,程厉心知肚明早不作数了,但他还是下了班就奔仁爱堂来了。
图啥呢?程厉跟自己说,就图个说到做到。
也许多年后,余芒携妻带子回老家,俩人在大马路上碰见,谈起过去的荒唐事,余芒问,那年平安夜你去仁爱堂了吗?程厉能伤心但笃定地说,去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此刻越接近仁爱堂,人流就越稠得吓人。别说去正门台阶上惆怅地溜达一会儿了,附近几百米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教堂前的小广场,周边的窄巷全被攒动的人头填满,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第一次,程厉对于书本中“我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这句话有了具体的认识。
按说,此刻他应该掉头就走,但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一厢情愿的不安。
万一,万里有一余芒要是来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程厉立刻把自尊心揉吧揉吧丢去一旁,站在卖圣诞帽的小摊前,拿出手机给余芒打电话。
可半天只有忙线的嘟嘟声,于是他改发短信,说仁爱堂现在人太多,千万别往这边来。
可按键按下去,却始终显示“发送中”。仔细一瞅,原来2g信号也像是被人潮层层地捂住似的,只剩虚格。
程厉焦急起来,心里的那个“万一”开始急速发酵,膨胀,最后在他脑子里生成了近乎真实的幻觉:余芒早就在教堂台阶上等着自己了,此刻电话不通,短信不灵,他困在原地,想走都走不掉。
程厉不再纠结,他把手机往内兜一塞,转身扎进人肉堆里。
前后左右的人越来越密,每迈一步都要绊一下脚。程厉的前胸被挤得发闷,背部又被身后的人潮不断拍打。
别说棉袄、羽绒服,皮草大衣彼此亲密摩擦,早没了价格的界限,连一呼一吸间的热气都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氧气越来越不够大家分,不管男女老幼都越来越躁动。有人因为谁踩了谁的脚争执起来,也有人满脸依旧是凑热闹的欣喜。
程厉好不容易跟着黑压压的人快要蹭到台阶底下,前面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荒乱像水波一样扩散过来。很多人下意识向上伸出手,想凭本能抓住些什么。
程厉不知道被谁高举着的苹果砸到左眼,他一趔趄,下巴又磕到前面人的后脑勺上,堪称倒霉到了家。但也只能带着模糊的视线,继续脚不沾地随着人群往前漂。
四周的人开始躁动起来:“看着点儿,有孩子!”“别挤了,没地儿站了!”“散开啊,往外面散啊!”
这样的叫喊毫无作用,人潮好似塞爆的行李箱,拉链都已经崩了,但依旧不断有人向里硬挤。
随着人潮再一次向前倾轧,程厉下意识也举起了手,脑子里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能倒,倒了就起不来了。
就在这个念头渐渐变得绵软起来的时候,腕子忽然被人钳住。那手冰得瘆人,力道之大,让程厉疼得一哆嗦。
“厉子,撑住。”
熟悉的声音像钉子揳进程厉的脑子里,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程厉愣愣地瞅着余芒,想问你啥时候来的,又想说你快走啊别管我,但舌头僵在嘴里,难以调动。
最后程厉只拧出来一个微笑,带着死能瞑目的意味。
几个小时前,余芒就已经在仁爱堂正门前溜达了。十三级青石台阶,他数了好几遍。细雪落在上面,渐渐成了透明的薄冰。
余芒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等谁,而是一个人实在待不住了,才想要出门稀释一下近日来愈发浓重的孤单。以及,梁灯笼那句话对他造成的冲击。
他走来走去,看到周围层层的彩灯如何亮起来,过度包装的苹果如何被人捧在手里互相赠予,以及人群是如何越来越汹涌浩荡,直至欢喜热闹的气氛里渐渐透露出凶险。
期间,他尝试给程厉打电话,想嘱咐他千万别往教堂这边来。可是此地的信号出工不出力,形同虚设。余芒成了最先嗅到危险的那批人,却没有离开。
晚间弥撒即将开始,教堂内早已满员关门,可人群还在不断往大门处涌来。
站在台阶上方平台边缘的余芒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程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濒临失控的人群中。此刻,他的身高成了巨大的劣势,被迫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跟随着周围的节奏涌动。
程厉离台阶越来越近,可余芒却感觉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余芒没有试图去呼喊对方,在沸反盈天的喧嚣中,大喊大叫只是浪费体力的愚蠢行为。
走运的是,居高临下的位置给了余芒事先勘察地形的机会。
大门口阶梯下人密度最高,但台阶左后侧,一处外凸的扶壁与墙体之间形成了狭窄的拱形壁龛。入口被石阶和栏杆夹成斜角,能恰好避开正面的人流冲击。
随着教堂的钟声响起,人群再次出现下沉式的浪涌。前排有人撑不住弯下腰去,连带着密集的人潮中产生了一个缺口。
眼瞅着过了这村没这店,余芒深吸一口气,零下十几度的凉意直达肺部。
他扯掉碍事的围巾和帽子,整个人顺着石阶侧面的扶手栏杆纵身滑下,借着斜向下的重力冲开一条路,劈进了人群的缝隙中。
余芒的左肩撞到一个壮汉的后背,那人顿时恼怒起来,身体猛地往反方向一耸。
余芒被弹得浑身一阵钝痛,身体往右侧歪了半寸,膝盖磕在旁边人的腿弯上。那人随之打软,余芒借机又生生往前挤了半步。
现在,余芒终于抓住了程厉高高举起的手。十指连心,俩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手放下来,护着自己胸口。”
这是余芒在台阶上时听人说的,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专业人士,反正提前嗅到情况不妙立马开溜,临走时大发慈悲,嘱咐周围人,万一出事先护胸口。
程厉高举的胳膊垂下来,手被余芒放在胸前顶住,形成一个几厘米的呼吸空间。
旁边有机灵的赶紧有样学样,纷纷护住胸腔的位置。
余芒侧过身,用后背顶住从上游涌来的冲力。他的左手从程厉的腰侧伸过去,五指死死扣住他的皮带,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随后,余芒像一块盾牌般护着程厉,利用人和人之间浪一样的起伏,趁着每次人流松动的那半秒,蜗牛似的向阶梯侧面的墙根平移。
人太多了,俩人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去维持平衡。
余芒感觉到自己呼吸过快,几乎缺氧,汗水源源不断地流进眼睛,杀得他不停眨眼。
不过几米的距离,他俩却像走了一个世纪。
当后背终于抵上冰冷的石墙时,余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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