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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了几秒,慢慢撑起来。



    “阿旺。”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洞的冰缝中。



    阿旺埋在谢忱海胸前,他闷哼一声,没有要动的迹象。



    谢忱海又拍了拍他的脑袋:“阿旺?”



    他抱着阿旺,利用冰镐往平台上爬,艰难地挪到安全地带。



    一股血腥气钻进鼻腔,谢忱海往回一看,爬行路线上滴滴答答拖出一道血痕,他把阿旺推了起来:“……你受伤了?”



    阿旺睁开眼,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泛紫,低头一看自己手心,赫然一道血口子,滑坠时扒住冰壁划破的,血还在悄然往外渗。



    “手还好吗?腿有没有摔断?能不能起来?”他隔着防水服沿阿旺的胳膊捏上去,见阿旺没什么反应,骂道:“说话啊,脑子摔傻了?”



    阿旺颦着的眉竟然松了些,吐出一个字:“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阿旺撩起袖子,黑紫的淤青全泛起来了,但凡是着地的那一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右肩的疼痛最盛,整个肩胛骨和手臂都被撞得发麻。



    谢忱海又重新把他揽过来,往他肩胛骨上轻轻按:“这里?”



    “嘶。”阿旺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抽了口气,“轻点。”



    “可能有骨裂,先固定吧,肩胛骨没什么好方法治疗的,千万别抬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两只袖口扎成个绳结,套上阿旺的脖子。



    “不用,没那么严重。”阿旺拦住他,“你把衣服套上。”



    谢忱海不以为然:“别给我逞能,不固定你就等着错位吧,出去了有你苦头——”



    阿旺没等他说完,突然靠过来,把谢忱海撞倒在雪地里,双手撑在他两侧,耳间的绿松石也随之垂下。



    谢忱海做惯了恶人,善心和耐心本来就少得可怜,他火冒三丈地掐住阿旺的脖子:“你他妈犯什么浑?”



    “你又不信我。”阿旺忍着强烈的窒息感,声音是嘶哑的,“谢忱海,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进我说的话。”



    冰窟里风声被阻隔了大半,只剩下对方喘息的声音,谢忱海的力道松了。



    阿旺盯着他看了几秒,附身含住他的嘴唇。



    谢忱海从未享受过如此温润的吻。



    往前都是他主动索求,撩/拨完就欲/火中烧,阿旺一直都很被动,甚至称不上是两厢情愿。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唇间,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搏动在彼此的对应面。



    谢忱海看阿旺撑在两侧的手依然有力,就知道这小子没大事,他犟不过阿旺,烦绪如潮涌,根本没心思回应。



    “起开。”



    阿旺吃了闭门羹,放开他,仰面躺在雪地里,两侧的冰壁从头顶斜着合成一个窄窄的细口,阳光从缝隙中透出,泛着冷白调的光泽,他伸出手,挡在眼前。



    地面上穿来人声:“——你们怎么样?!”



    谢忱海:“好着呢,没死透!”



    体温被一点一点夺走,谢忱海费力地坐起来,感觉一把老骨头都快摔散架了,他重新套上厚外套,环视四周,瞥见脚下幽蓝的深渊里,有个突兀的色斑。



    他虚着眼睛走到缝隙边缘,阿旺也跟了上去。



    “你视力肯定比我好,你看那下面是什么?”



    冰壁不是一块平整的平面,残缺崎岖的凹陷里积攒了很多粉雪和碎石,但唯独脚下几米,从雪中露出一截亮眼的荧光橙,并不属于自然的颜色,很显眼。



    “像个人,衣服上面好像有字,应该是logo,或者登山包之类的。”



    “人?”谢忱海迟疑了一下,“估计像我们一样,掉进来了就一直没出去,你觉得他有可能是活人吗?”



    “活着的几率不大,往年的科考队很少走到这一片来,至少近两年只有我们踏足过。”



    “那就不是科考队员了。”谢忱海又往前探了一步,身体悬于深渊之上,他捡回地上的冰镐,“我下去看看。”



    阿旺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



    “干嘛拦我?他要是还活着,我救上来还能立个功呢。”他笑了笑,毫无逻辑地辩驳道:“你说明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会不会有我?”



    “看那个logo的掉色状况,说明已经遇难很多年了。”



    “很多年?”他更加跃跃欲试,“那我更得去看看。”



    “谢忱海!”阿旺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



    “那你还拦我?”谢忱海说得轻描淡写,“你应该知道我不怕死。”



    谢忱海蹲下来,将冰镐砸进冰里,阿旺趁他弯腰,一脚踢在他膝窝上,谢忱海下肢猝然卸力,膝盖一软,踉跄着跪趴在雪地里。



    “操!”谢忱海的双手被他擒在身后,脾气一下上来了,“你干什么!”



    阿旺身形略胜于他,牢牢地将他控在原地,又把冰镐拔出,撬起的碎冰腾在空中,大约过了五秒,才听见冰镐清脆渺小的落地声。



    作案工具被丢进无底深渊,阿旺才微微放手,谢忱海身子一扭,伸脚就往他肚子上踹,阿旺抬臂格挡,小臂吃下这一击,钝痛顺着骨头窜上来,他接连后退才稳住身形。



    谢忱海冲上来,一拳直冲他面门,阿旺矮身沉肩,躲避的同时窜到下方,将他拦腰抱起:“谢忱海你清醒一点!”



    谢忱海双脚离地,气急败坏地锤砸阿旺的后背:“你放开我!”



    阿旺原本后背就受挫,被他这么一砸更是要命,谢忱海借着惯性将阿旺掀翻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处,拳来脚往毫无章法,粉雪被他们翻涌得飞扬起来。



    谢忱海的下颌挨了一拳,口腔里顿时漫开铁锈味,他吐出一口血沫,阿旺见状,先松了手。



    这一下松懈又让谢忱海趁胜,他翻身跨坐上阿旺的小腹。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西藏?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江平来羌塘?!”谢忱海扯起阿旺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拎离了地面。



    “阿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阿旺脸上也有血,他眼角有个被谢忱海砸出的豁口:“羌塘三十万平方公里,下面这个是你父亲的概率能有多大?”



    “再小的概率也值得我去确认。”



    “不值得。”阿旺的嘴角止不住地抽动,“不值得你冒险去赌。”



    “万一呢?万一呢?!”谢忱海震怒地吼出来,他眼底充血,泪腺却在失/禁,很快蓄满一眶,可笑又可悲,“你不懂,你怎么会懂……”



    泪水重重打在脸上,比挨了拳头还疼。



    阿旺闭上眼又睁开,过了很久,他伸出了手。



    谢忱海应激似的一震,阿旺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替他揩掉一滴泪。



    “你的执念太重了,谢忱海,你不能贪恋亡者。”



    泪水濡湿指尖,阿旺拭去一滴,还有第二滴、第三滴,源源不断地从眼里涌出,混着阿旺手上的血,血泪相融,纠缠不清。



    阿旺捧住谢忱海的脸,他平静得吓人,谢忱海竟从他眼中看见了怜悯,“你得先活着,你父亲最愿意看见的,就是你好好的活着。”



    “放绳!再往下放!”



    窄窄的光随之波动,缝顶细细簌簌,有人在指挥,一根登山绳一段一段地垂下来。



    手段



    谢忱海被阿旺挂上了绳扣,上面那头拖拽也很困难,雪壳太薄了,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救援花了三个小时,才把他们俩安全转移到地面上。柳之槐已经在裂口等着了,两个人摔没摔多狠,却互相打破了相,鼻青脸肿地蹲在急救箱旁边。



    阿旺身上有多处挫伤,好在骨头没事,谢忱海浑身除了淤青以及脸上擦破点皮,也没缺胳膊少腿,只不过救上来的时候两眼通红,空洞地望着前方,和他说话都没什么反应。



    “不应该啊,他平时胆子最大,又不是要死了,怎么像把魂丢下面了?”柳之槐给阿旺捆完绷带,又往他脸上涂了碘伏,“你们见鬼啦?”



    “见到一个遇难者。”阿旺如实回答,“他想救,但我没让。”



    “你们就为了这个打架?”柳之槐悄悄看了眼身后的江平,压低声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这伤,摔是摔不出来的。”



    “嗯。”



    “真是搞不懂你们……”



    柳之槐给他处理完,把纱布一摔,又提着急救箱去找谢忱海。



    今天的采样任务没能完成,他们在救援上耗费了太多时间,江平临时决定打道回营,让全员休息半天。回去的路也没让谢忱海开,由鄂俊良替补,老郭在营地里熬完一锅粥,远远地看见两辆车早于预计时间回来,就知道是出事了。



    谢忱海和阿旺被柳之槐强制休整,不让干活不让工作,连江平的集体会议都免了,两个伤病患暂时被安排进了一个帐篷,谢忱海半张脸都埋在睡袋里,只露出眼睛以上,阿旺睡在他身旁,静静地看了很久。



    谢忱海的眼皮很薄,闭上的时候,眼皮上青紫色的毛细血管很明显,眼尾略微上扬,是天生的多情相,走在街上,大抵都会被旁人置喙三分,要么说他风流,要么说他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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