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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又说:“有时候在堂上答问,政会少说一句。把能说的说了,把还不能说的,咽回去。”
“看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先生又没问,他本可以不说的。可先生刚才那句话,让他心里有点想说了。
嬴政站在案前,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嬴政读了一遍。
嬴政读到“吾尝终日而思矣, 不如须臾之所学也”, 停了一下。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多讲一点,是多多少?讲给谁听?会不会有一天,他把全部真话都讲出来,先生反而不信他了?
荀子把《劝学》推到他面前:“明日还来,读这一句。”
荀子没有抬头,手指点在竹简上一行字上:“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读。”
他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手指在成排竹简上划过,停在一卷旧的上面,抽出来,展开, 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翻开一段很久没碰过的旧事。
然后他轻声问:“那现在呢?”
“那人教的,和学馆不一样。”嬴政说得很慢,手在袖中松了又紧,“政若都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政是怪物。”
藏久了,锐气会钝。
阿娘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看穿你的人,是看穿你之后,选择不拆穿你的人。
荀子问:“省, 何意?”
他轻轻点了两下,开口:“政儿,散课后来书房。”
“没停。”
荀子也不追, 只把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再读下一句。”
竹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他又道:“真正的才华,不需要隐藏,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你现在藏,是因为时机未到,这很聪明。但不要藏太久,藏久了,锐气会钝。”
嬴政没答。
荀子把竹简缓缓卷起,目光落在卷口上,平声道:“老夫不问教你的人是谁。不问,不代表不敬。老夫敬他的学问。”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你三岁说,刑和法都是工具。四岁说,国以粟立。五岁在集市,把郎中的话拆成两层。学馆不教这些,老夫也没教过。”
“你每日看自己几回?”
嬴政站着。
先生没有拆穿他,先生只是告诉他,藏久了,锐气会钝。
先生记得比他自已还清楚。三岁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先生却连他说过的话都记得一字不差。他还知道什么?集市上拆穿郎中的事,先生当时明明不在场。
不问?先生已经知道有人教他,知道那人和学馆教的不一样,知道那人的学问连先生都承认。可先生说不问。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政不是故意藏。”
荀子笑了一下,不像是信。
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看人要看动机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嬴政郑重地回:“先生说不藏太久,政试着多讲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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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夕阳从窗外斜进来,落在荀子花白的胡须上。案上摊着《劝学》篇,墨迹半干。
【作者有话要说】
9月16日,捉虫精修完毕。
嬴政抬起头。
他想起在堂上故意少说一句的时候,在集市上把话留在后半截的时候,他以为藏得很好,先生却连他藏了多少都看出来了。
“很多年前, 我还在稷下。”荀子说, “那时我与诸子论性善性恶, 论了三天, 谁也没说服谁。散席后, 一个老聃的后学在门口等我。他说, 你们论的都是理, 不是道。道不在辩里,在人心里。说完他就走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记了这句话,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遇。”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大巧若拙, 大智若愚。非常之人, 必有非常之遇。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藏这个字摊开来说。
荀子把旧竹简卷起来,却没有放回书架。他拿着那卷竹简,目光落在卷口上,缓声道:“你背后那人,老夫不问,但有一言相赠。”
可他还是说了,因为先生没有逼他。
荀子看见了,问:“你停什么?”
荀子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久到夕阳从案角移到地上。
说完,他的手心有点潮。
荀子看着嬴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