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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站在这群粗野汉子中间,像误入狼群的鹤。
花满楼看不见,只听出对方积威甚重。
谢今朝表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大当家。”独眼二当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次带回来的货很不错,您看看。”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独眼,再落在花满楼和谢今朝身上。
“这就是惊动了老二你亲自带人‘请’回来的客人?”她声音像上了岁数,与那张脸搭配起来,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位感。
“是,这两人身手不弱,折了几个弟兄,我听到他们点的讯号,才赶紧过去把他们抓回来。”独眼咬牙切齿回道。
“按照规矩,葬好死掉的弟兄,再把钱分给他们的妻儿老小。”
“是。”
大当家边说边走到谢今朝面前,伸出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拿下来,露出其下那张带着新鲜伤痕,却依旧难掩凌厉俊美的脸,她用指拂过那些伤痕,评估这件刚刚到手、略有瑕疵的物件。
冰冷。
那指尖的温度,低得不似活人。
谢今朝眉头一皱,即将本能做出反应刹那,花满楼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朝兄。”
“……”
谢今朝忍了忍,身体却依旧僵硬如铁。
她轻轻抚过后,收回了手,指尖捻了捻,无限感慨道:“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变成这样子了,这下不养些时候是不行了。”
她又转向花满楼,目光在他没有焦距却清澈平和的眼眸上停驻:“这位公子倒是一身清贵之气,脸更是上乘佳品,不似一般的江湖草莽,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花。”花满楼态度不卑不亢,“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二人误入贵地,若有冲撞,还请大当家海涵,财宝可以尽数交给你们,只求放我们二人平安离去。”
初次执行任务,师兄们轮流教导他下了山,见到狡诈又凶穷极恶的歹徒该如何灵活应变,他学了,没有会。
要是师兄们看了花满楼现在的表现,估计会很满意,因为花满楼就做得很好。
“花……”大当家只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冰湖般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你说你姓花,难道是花草的花?”
“难道还有不是花草的花?”
“确实也只有这个花了。”
她操着一口沙哑的音色,神情难辩:“你这衣服料子就不是漠北的,是江浙一带的千价绸,你莫不是从南边来的?”
她的指尖顺着花满楼的脖子往下,划过他外衣纹路,“江画制造的流云锦,你家中还是非富即贵?”
“在下确实是江南人士。”
“你一个江南人,为什么跑到我这不归湖来‘路过’?”
花满楼应答如流:“在下经商,走南北货,无意路过宝地。且此地未曾立碑标注不准外人入,当然,如果真的标注了有如尔等这般的贼寇,想必在下也确实不敢再入了。”
“好一张利牙利齿的嘴啊。”她指尖轻点他的唇,“可我这里不好吗?”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要人命的地方,怎么能好呢。”
女人在听说花满楼来自江南后,本来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目光回到他的眉眼之处,一颗心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终是忍不住道:“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在?”
花满楼心甚奇怪。
顿了顿,他才道:“大当家再问下去,在下要以为你是想和我认亲呢。”
女人在花满楼的眉眼之处,目光一寸寸描过。她忽然用满含眷恋的口吻道:“你生得很像我一个故人,这么多年了,我手下过了无数张脸,你是眉眼间最像的,她也姓花,出自江南。”
花满楼微怔。
“不过江南姓花的人家很多,江南人士谈吐涵养也许都像你和她那般……你未必就和她有渊源。”
“罢了。”她从花满楼身边走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我姓芳,单名一个‘颜’字。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花仙子’,或者……”
她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仿佛透过他的皮相,看到了别的什么。
“——画皮仙。”
画皮仙。
三个字落下,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她很有名!
哪怕过了二十年,还是能令人一听她的名字就毛骨悚然!
毕竟能将他人年轻完好的面皮剥下,毫发无损地移植,这在江湖上不仅仅是医术,几乎是近乎妖邪的技艺。
花满楼叹道:“姑娘若真是画皮仙子,恐怕是更喜欢剥我的脸。”
可画皮仙子应该早就死在二十年前才对!
“花某能否知道,那位同我眉眼很相似的人,他究竟是谁?”
他生得很顺眼
“不能。”
“老二,给两位客人松绑,安排住处。”芳颜吩咐道。
她欲离开,忽然又停住:“不要怠慢了他们,我要在他们心情最愉悦的时候,剥下他们的脸皮。”
“——尤其是这位公子的皮,收起你们的心思,不要伤了他一根汗毛。”
“……是!”
说完,她的身影很快便没入铁木门后的黑暗。
二当家顿时失去了执行的动力:“都听见了?大当家发话了,去,带他们去西边那间空屋。”
“是!”其他人也语气怏怏的,还有点可惜。
谢今朝和花满楼被松了绑,领着走向营地西侧一间偏僻的石屋。
沿途,那些马贼的目光依旧黏着,尤其是落在花满楼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味。
‘收起你们的心思’!
谢今朝想起这句话,觉得这“心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琢磨明白是什么心思。
咔嚓一声,锁开了。
进入石屋。
屋内只有一桌、一榻,简陋但还算干净。
谢今朝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错,那看似牢固的精钢铁锁已在他手中无声滑开,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
“门口,四人看守。”他娓娓道来观察的结果,“西北方向的风里带来的水汽和花香最浓,那里应该有水源,还有你要的花。”
花满楼由他在身后解开铁锁,也闻到了来自西北方位的水汽和花香,微笑道:“朝兄观察力果然入微,等夜深了,守备再放松些,我们一起去外面一探究竟。”
这位“初入江湖”就沦为阶下囚的年轻刀客表现得十分冷漠和硬气:“守卫不放松,我们可以打出去。”
花满楼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过粗糙的桌面,似在斟酌,如何最大限度保全这位年轻刀客的骄傲,半响才道:“还是等夜深好,你的伤未愈,我不放心。”
“——既然是能令人登上极乐的花,当然是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欣赏更好。”
谢今朝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可惜花满楼不知道,这位硬气的“年轻人”其实是真的可以打出去。
“朝兄,你可听说过‘画皮仙’?”花满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谢今朝的手空着。
那把普通刀不在身边的时候,被收走了,他总觉得手边少了什么,不是很习惯。
“她很有名?”
“二十年前,她非常出名。黑市有人皮面具,最早就是画皮仙制作出来的,据说她生得貌丑,最讨厌美人,喜欢剥人面皮为己用。所以她刚出江湖那五年,有不少妙龄女子遭她毒手,后来武林有人下了追杀令,她就消失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谢今朝的眉心越听凝得越深,发现无论哪个世界,都有人坏得很刁钻!
花满楼停顿了下,忽然问:“那位大当家容貌如何?是否绝世无双?”
谢今朝对“绝世”与否没有概念,他试着回忆了女人的脸:“很年轻。”
“美吗?”
“脸上没伤。”
“年纪呢?”
“最多二十。”
花满楼问什么,他答什么,此刻完全忘了花满楼也有眼睛,可以自己亲眼目睹。
花满楼:“如果是二十,那她就太年轻了。”
谢今朝:“如果她二十,二十年前杀不了人。”
花满楼:“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位大当家身上的药味很复杂,至少有十七种珍稀药材的气息,还有一些我从未闻过的。其中不少用于止血,麻醉的。如果她是真的,她应该死在二十年才对。如果她是假的,可能是那位的——”
“——传人。”
“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她要……”
“——要问起你的家人。”
花满楼静默一瞬:“家父是一介商人,年轻时喜欢江湖好友,但他不喜杀虐之事,按照道理来说,不会结交到画皮仙这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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