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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应该对一个弱者抱有基本的人文主义同情。



    但是并非现实的人不需要有道德限制,对美丽的弱者可以为所欲为。



    李重遇抬起没有被他圈住的手,指尖顺着他的耳朵贴着脸的轮廓,缓慢地探过去,挨到嘴唇时,他好像碰散了一滴水,沾湿了手指。



    他略微用力,头昏脑胀地死死盯着杜识迎的脸。



    双眼是闭的,眉头越皱越紧,白皙皮肤上的绯红转深,色泽像摔到地上后,随时间推移而愈发腐烂的莓果,杜识迎从喉咙里痛苦地发出一些声音,但仍然顺从地捧着李重遇的手。



    他的力道很轻,但贴在李重遇腕上的每一个柔软的指腹都令李重遇产生一些慌乱。李重遇的手像伸在温热的海水里,搅拌。



    然后他发现杜识迎的眼睫动了动,他下意识地移开手,接着,杜识迎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沉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会被怎么讽刺,但杜识迎直直地看了一会儿上方,忽然转过头,往李重遇身上凑。



    他说:“…………好热,李重遇。”李重遇本想推开他的头,但手指完全没有力气,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口是,就已经心非。杜识迎滚烫的侧脸不由分说地靠近,他喃喃自语,像是处于崩溃的人在抓救命稻草,不断地喊“李重遇”。



    “你他妈的,别叫了。”李重遇扣住他的腰和下巴,抓犯人似的抓起来,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所有和思考有关的东西,原地蒸发,化作大太平洋上的没用雾气,飘飘洒洒地随风而去了。



    清晨大早,从一团糟的被子里醒来的李重遇骂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他烦躁地大步冲进洗手间,把门摔的轰隆响,中途还不小心踢了一脚勤奋早起努力锻炼的吉利。



    无辜的金毛犬好奇地跟上去,用狗脑袋小心翼翼地推开没有上锁的浴室门,看到他的主人顶着一头鸡窝头,苦大仇深地怒视镜中的自己。



    “疯批。”李重遇骂道。



    李吉利摇摇尾巴,认为主人大约是日常犯病,但是它依然会不离不弃。它蹦哒着去了玄关鞋柜处,帮李重遇把晨练的鞋子咬着鞋带拽出来。



    刷完牙,和毛皮蓬松的金毛大狗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十圈,吃完早餐,对于昨晚受到的惊吓终于消失了一点点。不过坐电梯时看到电梯间里贴的红色广告背景,李重遇还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



    简直有毒。神经病。他想完马上痛批自己。



    美好的周末不能毁于一旦。李重遇正在思考有什么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手机就非常应景地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张口就问:“李重遇,今儿周末你没安排吧?你们那案子都结了,老孙可告诉我了啊。”



    李重遇道:“您昨晚就这套说辞,隔了一天还都不带换的?”



    “换什么,事实如此,”邓莲云雷厉风行地说,“我给你联系到一个单身未婚女同志,气质端庄,性格也好,你这周末要不要去见见?”



    “不――”他说到一半,急刹车道,“行,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要是合眼缘的话,我就把前几天推销那结婚做酒满月宴一条龙服务大礼包给订了啊,你努力努力,早点帮我落实一下乖乖孙子或者孙女的存在。”邓莲云是典型的事业型女性,情商欠缺,迅速节俭地安排了她未来儿媳的一系列宴会。



    李重遇抽了抽嘴角,说:“我的娘,我尽量。”



    他还佩服他亲娘这种性格,只要事情发展顺乎其意,就算事出其反她也懒得追究。



    不过乖乖孙子就不要想了,相个亲而已。李重遇只想通过这个方法把差点误入歧途的自己拉回正道。正道是甜美可人的姑娘,歧途尽头妖风大作,站着个青面獠牙的杜识迎。



    ……好吧,是闭月羞花。



    不知道为什么,关手机之前,他点回了社交软件的界面,找了一会,才找到杜识迎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答应做卧底的一个“好”字。



    已经过去很久,虽然李重遇觉得他和杜识迎坐在那辆车后座上赶去医院这件事好像昨晚才发生。



    他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穿戴好,拿起摩托车头盔,去停车场把他荒废许久的贝纳利黄龙开上马路。



    虽然在市区只能中速行驶,但李重遇还是很乐意开摩托车出门的。他中途停留去买了一些水果甜食和饮品,又带上一束白色的康乃馨。



    四月底的墓园冷冷清清,除了清明节,鲜少有人愿意来此。李重遇捧着花进去之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父亲的那一方墓碑。遗照是黑白的,放的是父亲二十岁左右,年轻帅气的一张相片。



    正中央有被风雨磨损的一行字:“李恩铮之墓。”



    李重遇放下康乃馨,和父亲沉默而阳光的笑眼对视一会,表情并不显得很悲伤。



    因为李重遇的父亲是英雄,他心甘情愿。可能只是稍微对家人欠缺了照顾和温情,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李恩铮都理所应当得要得到敬佩。



    他在蒙蒙细雨中站立十分钟,无声地和父亲汇报了一些生活信息,再提东西去附近的一家福利院,把零食都分给了孩子们。



    这是李重遇偶尔临时起意的惯常行程,他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稍微空下来就会来看看亡人,再关照一下这家收留过很多孤儿的福利院。



    只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在庭院里的一棵樟树下拿出烟盒时,看到了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从早念到晚,些许遗忘,随即出现。



    杜识迎。



    他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披着一件到膝盖的大衣,露出稍显苍白的脖颈和手腕,有些病怏怏,但也是一条病怏怏的危险生物。他正低头听一个孩子说话,表情是李重遇很熟悉的那种,微带迎合又明显刻意的温柔。



    但是这一刻,李重遇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也许杜识迎是真的温柔,而不是他狗眼乱看人想象的那样故意伪装。



    他走远了些,在一棵更矮也更偏僻的树下点燃了烟,在凉薄而清爽的雨丝里,慢慢地抽了一口。有低矮的树枝依偎在他肩膀上,让衣服沾上了细密聚集从而显现的湿润。



    “李重遇。”突然有人叫他。



    这道声音的音色令他立刻回想起绮梦中不知疲倦地在自己耳边、身下,用痛苦、欢愉或是求饶语气念出来的相同称呼。



    凉雨中,李重遇既感到热锅蚂蚁似的焦灼,也感到北极冰川里蓝鲸的沉静。难不成自己发了疯?他想。



    



    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好像在一瞬之间,李重遇又找回了掌控情绪的能力。他偏过头,看到杜识迎站在自己斜对面,离的不远,可以清楚地看清楚脸上的痣长在哪里。



    杜识迎笑了笑,眉眼在薄雨里染了一层清凉的少年气,很早之前,见第一面时,李重遇对他有过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这一笑之间竟然很离奇地消失了。



    他捏了捏烟管,感到一点不妙。



    杜识迎伸出手,他手里拿着一颗锡纸包装的糖果,糖果是草莓巧克力夹心的,他慢条斯理地解掉几层包装。



    不过这颗糖的品牌和包装都意外的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来,不久前他才把一整盒这样的零食发给了小朋友们,他抽了一口烟,觉得出卖自己的是善良的小朋友。



    “吃吗?”杜识迎剥完糖纸,抬起眼皮扫了李重遇一眼,问的不很真诚。



    李重遇叼着烟,看样子很想对他呲一回牙,杜识迎问了一句废话,没等到回答,自己把辛勤付出剥完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近了一些,说:“你觉得是不是很巧。”李重遇很疑惑地微垂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想吸二手烟”的困惑,然后问:“哪里巧?”



    杜识迎抱起双手,说:“你随便买的糖,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淡青色的烟在雨幕中消散,雨势渐渐变得大了,李重遇提议说回室内,他们便进了福利院内部,在待客室里等待雨停,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有孩子在隔壁的娱乐室里嬉笑玩耍,孩童的笑声穿过墙壁,和窗沿上的雨声混在一起。院长来给这里送了热水,感谢爱心人士的频繁关照,李重遇觉得院长对杜识迎更热情一点。



    杜识迎脱了大衣,强迫症似的叠了两下,又抖开来搁在肘间。他正在思考把衣服放在哪里,便听到李重遇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待过?”



    他顿了一下,直视李重遇的动作未免太快,甚至有种被短暂戳伤的意味,但他眼里分明没有什么类似悲伤或者脆弱的情绪。



    “是啊,”杜识迎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在这里待过二十九天,十八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李重遇困惑地想。



    看着他的表情,杜识迎笑了一下,说:“然后被曲氏的老总收养了,从此过上有钱人‘金迷纸醉’的生活。”他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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