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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窗上忽然之间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四周细碎地响着,原本绵绵的雨势变大,路面上穿黑裙黑衣的姑娘都快步跑到檐下躲雨。



    追悼会快要结束,没有一会,墓园外的路被雨水完全打湿。



    李重遇的视线从水泊表面里因雨滴而飞溅的水珠而移回方向盘上,电话另一端,他听到一些翻阅资料、停顿、摸眼镜的声音。跟着,孙贡显沉闷地开始念诵:



    “20xx年贺烈山受害者笔录档案(部分):



    民警: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杜: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你们救出来的。我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火,那个人疯了似的提着刀四处狩猎。所有人都很害怕,躲在不同的地方,是你们来了把他击毙,然后救了我们。



    民警:你躲在哪儿?



    杜:我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挤在石头和房子的中间。房子烧着了,墙很烫,但是我不敢动,后来听到枪声才出来。



    民警:你是怎么到镇临的?



    杜:走路。”



    孙贡显年逾五十的低沉声音递送过来,混着窗外的雨声,听入耳中,显得潮湿而沉重,心仿佛变成了一块吸满水分而无法捏按的海绵。



    李重遇想走神而没有,恍惚又认真地听下去:



    “民警:为什么来这儿做登记?



    杜: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救助,我无处可去。



    民警:你不接受被福利院暂时收养?



    杜:我接受。



    民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为你提供的去处只有爱心福利院,对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们很同情,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地生活。



    杜:谢谢。”



    “那之后,杜识迎在福利院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本地富豪曲鸣英收养,之后曲鸣英将大部分财产转给他接管,自己移外,杜识迎被曲家的人当做眼中钉,”孙贡显道,“成年后他开始放纵,我听过不少他的闲话。”



    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在他靠近的车窗外侧,天幕尽黑,裹挟在无光环境中的冷风雨都吹袭而来,李重遇按下按钮,彻底关掉了车窗。



    他想,他或许明白局长的意思,不消他进一步解释。



    孙局长说:“最主要的不是他被谁收养,现在品行端正还是不端,重要的是他曾经是贺烈山大火案的幸存者。他是,时滕也是。他又为什么这么巧三番两次和你扯上关系?重遇,你认真想想。”



    李重遇很少“认真想想”,他更喜欢“认真打打”,但这会儿他确实非常专心地思考了半分钟这件事,可也许是因为搅进了一个杜识迎,所以一切都复杂又无解。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孙局长最后说完,又让李重遇有时间去他那儿把大火案的相关卷宗资料拿去看看,尤其是关于杜识迎的。李重遇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沉默片刻,忽地动了动手指,调出了地图软件,在顶框输入贺烈山,然后,看着距离此处102公里的灰体文字发了很久的怔。



    浅夜里,同一时刻,同样的雨滴落在杜识迎暂住居所的玻璃窗上,他刚洗过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垂头看着小茶几上搁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新闻排版的界面非常醒目,从上到下,进度条缩得非常短。标题的起名风格从深刻犀利到哗众取宠,一张将倾大楼的黑白照片为起始,一张红裙女孩的彩色照片为止。



    烂尾楼的报道是十年前的键盘打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十分愤懑,充满着一个新闻工作者的初出茅庐的热血与傲骨,而最后一篇披露晨彩存在的报道,字里行间,竟也有回到最初的感觉。



    杜识迎把这些新闻看过一遍,都已听见楼上的狗叫声,大约今天忙碌一整天的李大忙人也回来了。他关文档的最后一刻,把界面调回第一篇报道,在几张高糊的照片里没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躯。



    他纯黑的眼眸里盛着这张照片,闭了闭眼,大脑里忽地千回百转,重忆了那时的心情。举着漆黑镜头的年轻圆脸男人面露悲悯之色,拍完照后,殷切地向自己询问道:“……你还好吗?”



    得到不客气的“滚”字后,他那张天生就生得有些喜感的脸上露出一些局促和拘谨,捏紧了摄像机的黑色带子。



    模糊而异常真实。



    同一场大雨下,被真正亲人收养带回家乡的女孩万晨彩正在小夜灯下听母亲念睡前故事,她的情感依旧生涩,但学会用肢体语言还表达喜憎,母亲念故事时,她会扯住她的衣袖。



    “……最后,唐白马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金矿和草原,”母亲尽量温柔地念完了最后一行字,低头在万晨彩的额头上亲了亲,说,“晚安,晨彩。”



    万晨彩的小脸陷在星光桃色的柔软薄被里,说:“嗯。”她的亲人对她尤为珍惜,几乎是当作失而复得的珍宝,宠上了天。



    她闭上眼睛,在侵窗动铃的风雨声中,也许是善良的唐白马牵动思绪,她忽地想起一个给自己买过冰淇淋的中年男人。他现在在哪儿呢?女孩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被一片涌流的睡意温柔地裹住了。



    一个月以前的某个夜晚,叶徽得到同行提供的消息,开车跟随某个明星,在酒店门口抓拍了一大串照片,他的相片清晰度高,可以明显看出明星本人的脸部轮廓。十分钟后,他熟练地在车里编了一条指向不明、但惹争议的新闻,发布上网。



    这一天镇临的天气转而不佳,起了雾霾,建筑和人影的轮廓都在浅灰色里模糊不清。叶徽驾驶车辆从酒店回住所,路途上将速度放得很慢,经过某家面包房时,他在路边暂时停车,进店买了一些早餐面包和牛奶。



    店员一样样扫码结账,店门外忽地传出一两声哭嚎,他调出付款码,“滴”的一声显示付款成功,店员扯出一个塑料袋装东西。他偏开目光,看到店门外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压抑的哭声混入朦胧的空气,路过的行人面色冷静而平和。



    叶徽提着塑料袋出店门,行经这两个坐在路边的老人时,被他们面色惶惶地递了一张寻人启事,他原本打算立即丢弃,但是自己还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于是暂时没有那么做。



    他打开车门,把食物丢到副座,在继续开车前忽地心念一转,展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叶徽不曾想到,这张启事竟会令他的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甚至直接导致了最后的死亡。



    启事上有一个小女孩的童年照,还有女孩的简单获奖奖项,除此以外,他记得非常清楚的一点是――“爱女后脖颈上有一块蝴蝶形胎记,性格内向,寡言少语,天资聪慧,难能再得”。



    最后那张启事没有被丢掉,叶徽在自己小小的居所里,上网搜寻了一番,发现这个名叫“万晨彩”的女孩在十一岁时失踪,至今下落未明。她的父母为了寻找她,放弃了体面的工作,抛空积蓄,辗转全国。



    夫妻俩原本都是白领,家境优渥,老来得子,如若不是女儿失踪,现在他们该是无数个普通幸福人家之一。



    现在他们苍苍老矣,几乎被岁月磨尽了耐心与希望,在陌生的街头给每一个面色冷漠的过路人递上一份画着女儿头像的求助。



    叶徽在这一个暗黑无星的夜里久久地沉默不语。



    直至凌晨,他才起身去找到自己许久以前用过的第一台老式相机,按钮不灵敏,图片切换非常缓慢,他一张张地看过去,忽地觉得心脏被一只巨手掐住了,然后狠狠地拧成一股。



    在空念天下父母心的时间里,黎明悄然而至。



    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在广场上,遇到了独自呆坐的晨彩,原本叶徽并不确定就是那个女孩,他靠近和她打招呼。



    晨彩抬起头,松散地扎成一股的长发落下肩头,露出了后颈上那块并不袖珍的胎记。她的眼珠没有同龄少年那样明亮,一层不专心的疑惑覆在表面,问道:“什么,是,冰淇淋?”



    连使用语言都似乎不太熟练。



    叶徽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认定她即是万晨彩。



    他被曲江旭打了之后,一路跟踪他们,多亏了多年以来的狗仔经历,经过多日努力,叶徽竟然私下收集到一系列关于这位曲氏私生子的大量信息。



    在选择发布那些信息之前,叶徽给一个未知归属地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一分钟后那边才接通,话筒里的男声有些年轻,带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倨傲,叶徽尽力压稳声音,问道:“可、可不可以……”



    他发现的声音依旧颤抖,像孤注一掷前的祈求。



    “什么?”那边不紧不慢地问,不等叶徽多说一个字,男声又笑着道,“什么都不可以。”



    “滴――”尖锐的挂断声扎入耳膜。叶徽手腕剧烈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流,他深呼吸,情绪却无法镇定,狂风巨浪般的歉疚与悔意涌上心头,无尽的绝望几乎要把他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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