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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遇往外走,脚好像踩在厚厚的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车,付的钱,到那所医院,下了车,一米八五的个子灵魂弱的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抬头天都是恍惚的,春雨和微风送过来,柳叶在空中轻柔地飘,他才知道原来已经春天了,蝉鸣微弱,都快入夏,时间怎么这么快。



    上一个冬天他才失去他的心爱之人。



    等不及电梯,一步五阶地上楼,12f的标牌贴在安全门上,他跨进去,喘气声在耳边回荡,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蒲寻烟浅绿的裙子映入眼帘,她呜咽着,一个女人给她递了纸巾,她擦了擦眼睛,眼眶通红地转过头,和李重遇对上视线。



    她的视线又迟滞地转回去,转动停止,目光定焦的那瞬间,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长廊消失了,脚下不是地板,变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面,厚实的冰在走动时一点点碎了,哗啦啦掉进深渊里。每一步都听到惊险的碎冰声,冰面微蓝,蔓延到最远处,病房沉寂,风声停止,高楼在他眼里换成深海。



    墙面变得透明而蓝,目光毫无阻拦地偷到亚特兰蒂斯里躲藏多日的美人鱼。



    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李重遇却像跋山涉水一般,走了那么久。“吱呀――”一声,突然而至的风把门吹开,那一刻波澜动荡,心湖上涟漪阵阵散开。



    他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end)



    番外 [leon]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公墓周边的绿化很好,空气清新,鸟鸣清脆,树林深绿,藏着生命。祭扫的人来来往往,到了大下午,人数也依旧不减,李重遇和邓莲云带着雪白的雏菊去看他爸,和李恩铮墓碑上年轻的照片对视片刻,他突然说:“要不,我把老婆也带给您看看。”



    他说这话时跟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优雅端庄的邓莲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李重遇说完就真的去了,邓莲云独自戳在那里,看了看墓碑前被细雨淋湿的白花,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了。



    “李重遇把咱家香火都断了,还好意思来你面前招摇,真是欠打。”她低声说。



    又站一会儿,雨渐渐的大了,一顶黑伞从不远处游移过来,邓莲云抬起眼皮,看到李重遇服侍老佛爷似的把一个人牵过来,伞倒是那人自己举的,主要是李重遇的肢体语言,就差把“我的心肝宝贝”写在身上了。



    那黑伞微微一抬,露出底下撑伞人的脸来,他一张脸血色不足,透露着病气未脱的苍白,更衬得右眼下的泪痣异常明显,但却不显人削瘦无力。俊秀的眉眼望着前方,和邓莲云目光相触时,他稍微点了点头,算作见面的简单礼貌。



    “我爸走的早,唉,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总是抱着你说我的识迎儿啊,又乖又可爱的,谁忍得住不疼呢?不是给你喂糖就是给你带小火车的……嗯,你还是见见他更好,我爸九泉之下肯定含笑。”李重遇满嘴跑火车,把杜识迎成功骗到邓莲云跟前。



    杜识迎把伞移向邓莲云头顶,一边肩膀马上被雨珠淋湿,他对邓女士笑了笑,说:“阿姨,别淋着凉了。”



    邓女士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重遇站在一边,淋着雨也心神荡漾,他爸他妈他爱人,都在这儿了。杜识迎站在他身边,垂目凝视了那座墓碑片刻,然后开口说:“我好像不太记得。”



    废话,你跟他根本没见过面,记得才怪了。李重遇心里想着,嘴上当然什么都不说,打哈哈道:“你小时候跟他见面少,也就我爸偶尔有空才见,好多人连自己小时候什么样都不记得,属于正常现象。”



    邓女士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鄙视,杜识迎跟李恩铮八百年之前说不定在宇宙之外见过。她看过了爱人,骨子里的事业心又起来了,望着出口说了声先走,婉拒了杜识迎的给伞要求,交代道:“你身体比我还差,还是自己撑着吧,别管李重遇,让他淋。”然后转身迈入春雨中,背影匆匆忙忙,很快就不见了。



    杜识迎又看了会儿地上的石碑,上面贴着的照片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都勾不起来,倒是看出了他和李重遇的相似之处,鼻子和嘴巴百分之九十的像。



    他出神时,身边脚步一响,握伞柄的手一轻,李重遇来到刚刚邓莲云站的地方,不过站的更近,接过他手中的伞。他说:“我来撑吧。”



    杜识迎就松了手,他的目光在李重遇的手上轻轻一扫,心里一阵莫名的滋味,过了会儿,他问:“你真的是我的远房亲戚?”



    “怎么啦,是啊,”李重遇的喉结动了动,他微微侧脸,眉骨上那道疤在杜识迎视野里只有一小半,他道,“都说了你是我妈的表姑的外婆的七舅姥爷的哥哥的舅舅的儿子嘛,你不是问她了吗?”



    说服邓女士帮他一起骗人可是花了大代价。虽然邓女士不再催促他结婚生子,但中年妇女总有一些令儿子抓狂的想法,不是相亲就是学习。是的,李重遇为了一个谎愣是考了三个证,拿着三张血泪换来的证才换得邓女士一句潇洒的“是啊!”。弃学十年再学东西真是要了李重遇的半条命。



    幸好杜识迎没再问,狐狸失忆了心眼还是密密麻麻,李重遇汗颜地躲过一劫,抓着伞艰难地用余光几近贪婪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世间最美好的感受是什么?答案绝对是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在西州中医院把昏迷不醒的杜识迎带回镇临,又花一个月等他醒来,期间李重遇全程的感受就像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氢气球上,双脚就没落过地。然后等杜识迎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第二句话:“……我是谁。”那个氢气球就漏了气,篮子里的李重遇的心跟身体一起,顷刻间四分五裂。



    回忆起那感受,他不免吸了一口气,春天里,空气又凉又湿,把肺腑里清爽地洗了一遍,正打算收拾心情打道回府,不料半路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方落文,他眼睛赤红地在一个石碑前静立。



    李重遇一看到他,就连忙小心地推着杜识迎的肩膀想把他赶走,没想到杜识迎越催越不走,慢腾腾地挪脚。然后方落文抬起头,就跟杜识迎直直地对上了眼。



    亲娘啊。李重遇一边心里骂爹一边看着方落文走过来,他当时被批评教育了一顿就被放出来,知道了桑怀梦去世后,跟着承办丧事,桑家的所有人、桑怀梦的旧情人都不闻不问,唯有他痴情不散。



    他没撑伞,走过来第一句就是:“你也来看她?”



    李重遇一边紧张一边看杜识迎的反应,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杜识迎表情都没变,只点了点头,说嗯。方落文看起来弃恶从良,也不暴走了,他转身走回去,杜识迎提步跟上,李重遇只好一边希望不要露馅一边追他。



    桑怀梦葬的很偏,墓地的钱是方落文出的,他自己的积蓄不多。墓碑上寥寥几个字,刻着生卒年,杜识迎草草地算了算岁数,心里微微吃惊,抬起眼看到照片上的女人,一阵浓重的悲伤顿时攫住了他。



    “我想了想,”方落文开口说,“我没资格怪你。我跟她是露水情缘,在她心里,说不准你比我重要的多,我本来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杜识迎默默地听他说话。



    方落文看了看他和旁边满脸紧张的李重遇,浅淡地笑了笑,抛了颗深水炸弹:“希望你们幸福吧。”



    李重遇:“…………”



    晚上回家,还没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等着第二个不速之客,李重遇在门口停车,苏特助抱着一大堆书凑过来,看到副驾驶上的杜识迎,笑逐颜开地说:“杜总,我来给您送点书。”



    她把一叠书从车窗塞给李重遇,李重遇无语地搁到座位中间,那些书什么都有,《梦》、《维特根斯坦传》、《茶花女》……国内外名著。杜识迎看了看,抬头笑眯眯道:“谢谢。”



    “不谢不谢,”苏特助好久没看到老板,如今见了心情格外愉快,把她高级精英的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嘴瓢说,“不过你怎么不让李警官给你买啊?反正他又……”



    “拜拜再见您晚安。”



    李重遇满脑门官司地关上车窗,脑门上冷汗都要出来了,杜识迎撑着额头在一边闭目养神,倒是没怎么追问。他又放松了一点,下车后,自然地承担了那一大堆书,刚上电梯,手机好死不死地响起来。



    这个点也不知道是谁,大约没什么大事……



    “我帮你接吧。”杜识迎按完电梯按钮,侧过身,李重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电梯停了下来,有人上来了。杜识迎往前进一步,李重遇后退一点,他们一起挤到角落里。



    杜识迎的手指从李重遇的皮带上滑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上是孙局长的名字,他略微抬头,问:“要不要接?”



    “……接吧。”



    他就接通了,把手机举到李重遇耳边,蒲寻烟的声音传出来:“李叔叔!晚上好,爷爷让我问你明天座谈会你到底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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