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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德迦纳忘记复述亚勒·克洛伊要他倾诉的誓言,骑士就像十分痛苦似得,一味地摇着头、一味地说着不要。



    亚勒克洛伊微微抿着唇,稍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这圣明天使松弛了力气,原本捧托在兰德迦纳颊侧的手臂,一下子摔落下来,坠砸在了地上。



    “啊~我要死啦~”亚勒·克洛伊这样说道。



    天使抽出被兰德迦纳挤压在胸腹处的另一只手来,脑袋也十分无力地在骑士的膝头朝另一侧歪垂下去,亚勒·克洛伊捂着自己的胸口、捂在兰德迦纳的手指上,银白色的血液确实还在从他们交错着的指缝之间溢出,亚勒·克洛伊大幅度地起伏着胸膛,细声细气、气若游丝地道:



    “对的,对的,这区区人类射出的根本没有‘真理’含义的「真理之箭」,它真的要杀死我了,兰德迦纳,我好痛苦,我的身体好疼……”



    亚勒克洛伊自认这一番陈述技艺精湛,因而,骗得兰德迦纳更加张皇失措,也是理所应当。



    大天使在心中窃喜地笑着,他攥住兰德迦纳的手,压在自己的心口,以避免骑士能够看到,这处伤已经在衣袍的破口之下,渐渐愈合起来。



    亚勒·克洛伊将空闲的手臂勾搭到兰德迦纳的颈后,他按着兰德迦纳的肩膀,将骑士的上身向着自己倾拉下来,低声道:



    “所以,兰德迦纳,来发誓吧。



    “对我、对伟大的阿涅斯发誓,发誓你会用最自私、最偏执、最阴暗的那颗心脏来爱我,用你的情欲、占有欲来侵害我,你要发誓,你会极尽可能地利用我,同时,永远、永远相信我,无论再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试图背离,将我拱手让回天国。”



    亚勒·克洛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微微抬起下颌,嘴唇碰了碰兰德迦纳的下巴:“亲爱的,我是为了你留下来的,你想要偿赎我的代价,把我送回哪里呢?”



    只是说着话的时候,亚勒·克洛伊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他不再流血,黑沙也尽数消失,泉台上的水流却并未止息,只是变成了十分清澈的,真正的水那样的涓涓细流。



    “我是真的没有事。”亚勒不再用力,他闲闲散散地舒展开翅膀,瘫躺在兰德迦纳的膝头,晃了晃腿道:“只是,亨利埃塔公开‘展示’了能够伤害到我的手段,亲爱的,恐怕以后觊觎我的歹徒要变得更多,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啊。”



    “我——”



    兰德迦纳张开口,他想说一声一定,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最后一缕黑色的烟雾从亚勒克洛伊的脸颊边消散,骑士却无法轻易答复与许诺了。



    哪怕不会[死亡],亚勒·克洛伊,依旧要经历创痛。



    兰德迦纳抚在天使胸前的手指颤着,他低下头,深深感受到颓丧与无力。



    “……我会先听取贵族们的意见,与陛下商议过后,将被移走的王权归还。然后,一一清算亨利埃塔背后的那些势力,处理他召集来的这些巫师。”



    亚勒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兰德迦纳抱着他,四周是有点儿伤心和责备的气息,亚勒克洛伊将手搭在兰德迦纳的肩上,小臂贴拢骑士的上臂,听着兰德迦纳说:



    “我会想办法,尽快让西苏阁下回到圣城。”



    亚勒覆盖在金绸布后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唔,好吧。”



    他这样随口答应着。



    圣泉的水不紧不慢地流淌开去,圣堂内变得安谧、寂静,迟迟没有新的声音。阳光普照的街道上,欢欣跳跃的人群之中,已经有新的诗与歌的雏形,为了歌颂这属于神明、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一日,而渐渐开始诞生。



    -



    亨利埃塔的尸体并未被悬挂示众,休利特家族的人将其带回了自己的领地。随之,“信徒”们开始藏匿、逃亡、互相攀咬,或者又开始追随别人、追随别的什么。



    这个并不漫长的冬日,在社交、酒宴、善后工作之中渐渐过去,春暖花开时,所有的植物都在舒展招摇自己新生的嫩枝。尚未回归骑士团的阿拉诺,带着自己即将新婚的消息,喜气洋洋地造访洛斯家的宅邸。



    只不过,因亨利埃塔一派倒台,兰德迦纳异常忙碌、时常晚归,就连原本只是来探望儿子的瑟珐·洛斯爵士,也不得不重新进入议事会,以他的尊位、氏名,来帮忙为一些重大的决策划分站队。



    于是,哪怕阿拉诺已经选在了接近傍晚的时候造访,也只见到了兰德迦纳的养子,那小小一团、不见长高的米卡·洛斯。



    不修边幅的大人将邀请函一掌拍在花园里布置精美的茶桌上,单侧肩膀斜压下来,一下子挡住小米卡眼前的阳光,咧着嘴笑着喊道:“嘿!米卡!看什么这么入神?——今天也不叫一声‘叔叔’来给我听吗?”



    “阿拉诺大人。”米卡仰起小小的一张脸,弯着眼睛对阿拉诺笑了笑,将自己手掌上的书合拢起来,递给阿拉诺看:“是兰德迦纳大人新印发的《创定书》呢。”



    阿拉诺两根手指拎过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意翻看两页,便有些不屑地道:“什么最新版《创定书》,我看都和小婴儿的认字书差不多了。回头给我搞个几本,等我和我的晨星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统统用得上。”



    说完这一句,阿拉诺忽地转身蹲下来,趴在茶桌边,也不顾上前来递送椅子、问询他要喝什么茶饮、吃什么点心的老管家,阿拉诺笑嘻嘻地问米卡道:



    “米卡,我的小芝麻豆米卡,你是想先要一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兰德迦纳回到宅邸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花园里,米卡背对大门的方向坐着,因椅子太高而悬空的两条小腿微微晃荡,鞋沿互相磕碰;老管家和侍仆们微微弯腰,站在一旁;而阿拉诺正蹲在地上,侧歪搁在桌面上的脑袋兴致勃勃地抬起来,一双眼睛亮得不行也促狭得不行,和米卡说着什么。



    兰德迦纳忍俊不禁,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走过去。



    阿拉诺先看到他,喊了一声:“兰德迦纳!嘿!快来!!”



    阿拉诺一边大笑一边招手,兰德迦纳走上前,先接过主动向他伸展开手臂的米卡,将小孩儿抱了起来,之后坐在米卡原本的位子上,问道:“是有什么事?阿拉诺,你也坐下说吧。”



    实则说完这句话,兰德迦纳就看到了,搁在桌面上的那封洁白的、印有火漆勋章的信函。



    他抱着米卡,让小孩儿踩在自己大腿上站着,米卡很是闲散地倚靠在骑士的身上,将自己的手臂搁在兰德迦纳的肩头,奶声奶气地讲:“今天也辛苦了,兰德迦纳。”



    “我是来送婚礼邀请的,兰德迦纳,你可是必须出席的那个人……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了!嘿!”阿拉诺抬起屁股,也一下子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前半身倾斜出来,手肘搁在桌面上,指着米卡对兰德迦纳道:



    “你知道这小子刚刚说了什么?兰德,你的米卡要和我打赌呢!他说,我和我的晨星一共只会孕育两个孩子,而且,是一胎出生的两个儿子!嘿!”



    “是吗。”兰德迦纳看了米卡一眼,忍不住笑道:“好吧,阿拉诺,那我也跟你们一起打赌。”



    “我说我和晨星会有三个孩子,头胎是儿子,剩下全是女儿,兰德,你——”



    “我当然是要赌米卡这边。”兰德迦纳笑道:“一百枚金币吧。”



    “嘿!”阿拉诺拍案而起,大喊道:“二十年为期!我不一定会赢,但是你们也绝对输定了!”



    兰德迦纳留了阿拉诺一起晚饭,差不多开餐前,瑟珐也回来了。



    近来事情众多,边界似乎又有小支不明队伍在蠢蠢纠集;亨利埃塔的势力扩散开去,本来以为会是清洗沉疴、焕然一新的大好时机,可许多老旧家族顺势插手,反倒搅弄得王都内外一团浑水。



    虽然都是烦心事,但比起抱怨,桌上的人们还是更偏向于互相商议讨论,以求解决问题。



    不过话说着说着,阿拉诺拿着面包的手晃了一圈,嗤道:“说来,你们不觉得好笑吗?遥想圣巡那一日,多少人都在袭击骑士团的人,袭击侍奉者,他们做亨利埃塔的走狗,参与围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管后来审讯的时候,怎么强调无辜、不知晓,哪怕陛下推行仁政,放走了大部分的人,可是这些人怎么会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在怀疑什么、在试图亵渎什么?”



    作者有话说:



    阿拉诺:米卡,豆丁小米卡,你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做和你养父一样英勇伟大、荣耀无双的骑士吗?



    米卡:我要开赌场~



    阿拉诺:Σ(⊙▽⊙"兰德迦纳!!你会不会教育孩子——!!



    我的亚勒



    “——结果呢?”



    阿拉诺咬了一口面包,再次嗤笑出声来。



    “结果,圣泉涌出,这群人好像就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们竟然会一点儿都不惧怕圣明天使会降罪,会像责罚亨利埃塔那样,让鸟儿啄食他们不如瞎掉的眼睛、啄烂不如臭掉的嘴巴,竟然直接掉转过头来,就这样重新对着天空叩拜起来,开始喊起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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