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群鸦的盛宴(1/1)

    1.群鸦的盛宴

    荒原上,倒着一头被开膛破肚的牡鹿。乌鸦聒噪着,围聚上来,扑棱着灰黑色的翅膀争抢不休。

    “成交!”木槌清脆的声音格外刺耳,“恭喜努维里奇先生竞得239号拍品,蓝宝石胸针”

    一只乌鸦挤开同伴,叨下一块腐肉,得意洋洋地仰脖吞掉。它跳开一点,开始打量下一个目标。

    “可恶,那些暴发户!”母亲呜咽一声,用手帕擦拭眼角,埋怨身边的舅舅,“哥,你说好要给我留下那个胸针的!”

    “抱歉,那群纨绔哄抬得太厉害了。”对方耸肩,“这玩意儿根本不值那么多钱。我回去给你买个一样的好不好?”

    金远远看着台上展示的玻璃罩撤下,换上下一套熟悉的珠宝——母亲十分擅长用这些在家族金库中沉睡多年的装饰品搭配时髦衣物,让它们重现光彩。

    但现在,它们都将属于别人了。

    “可那个胸针是你父亲送给我的!”母亲转而向金抱怨,“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

    金把目光移向装饰在天花板边缘的鹿头。幼年时,那一双双黑曜石般的假眼曾经让他每次经过都后背发凉;等到接受了传统的家庭教学,又开始为祖先们英勇的战利品自豪不已;后来上了中学,渐渐意识到这些纪念背后的血腥;而现在,他终于醒悟——那只是些华丽的尸体而已。

    台下那群衣冠楚楚的买家,就像被死亡吸引过来的食腐动物,愉悦地瓜分着这个衰落世家的遗骸。

    “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价值最高的拍品——”

    “金,你听我说啊!”母亲拽着他的衣袖念叨,“你父亲那时说”

    “母亲,现在他们要拍卖这座城堡了。”金轻声打断她,“这可是我们的家,您不想知道会落到什么人手里吗?”

    “你父亲不在了,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母亲泣不成声,“但那个胸针你父亲说,蓝得就像我的眼睛一样——”

    金闭了下眼,深深呼吸,拍拍母亲的手背。

    “拍下来的那人是我同学的父亲,我去找他商量下。”

    “谢谢宝贝!”母亲破涕为笑,“快去快回”

    金起身,沿着墙边悄悄离开会场。城堡的竞价还在继续,他大概要事后查询才能知道结果了。

    拍卖开始不久,那位同学和几个伙伴就溜出去不见踪影了。金在竞品交割的接待室转了一圈,又找去供应酒水点心的餐厅——那里原本是母亲招待友人喝下午茶的侧室、一家三口吃中午便餐的小厅。原本私密的房间现在都成了公共区域,昂贵的家具也全部罩上白布,看着无比陌生。

    “这里核心区域的维护还是相当到位的。”走廊拐角传来殷勤的介绍声,“子爵——前任子爵先生,几年前刚刚斥巨资完成了一次大规模修缮,正好赶在经济不景气之前”

    对方转过拐角,尴尬地刹住车:“啊,这位就是现任的子爵先生,金”

    那是个之前来估过价的拍卖行职员,身边则站着一位中等个头的英俊男人。沙色的头发搭配小麦色皮肤,深邃的眼睛仿佛一眼就洞穿了面前这位刚刚成年,就不得不拍卖家产还债的倒霉继承人。

    “幸会。”金微微颔首,挺直腰板与他们擦肩而过。他后颈有些发热,似乎能感到那个男人追随着的目光。

    他打算买下城堡么?金忍不住想。他会把这里怎么样呢是维持原样?开发成旅馆?还是

    这也是位新兴家族的成员吧。据说他们出于种种原因搞到破落贵族的祖产后,又往往会弃之不顾,直到那些华丽的房间蒙尘褪色,古老的建筑风化倾颓。

    烟味越来越重。金走向画室边的露台——果然,他的几位同学正靠在那里吞云吐雾,把烟灰弹到大理石护栏上。

    “努维里奇。”

    “哟,这不是新晋子爵大人么?”为首的青年扯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有何指教?”

    金有些困惑地看着对方。他不记得两人之前有过什么嫌隙——事实上,虽然在同一年级,有些课也一起上,但金几乎从未和这些出身平民的富二代们打过什么交道。

    “谈不上指教”他微微躬身,“只是一个请求,看在同学的份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周围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嗤笑。金瞥了眼旁边看热闹的几位同学——学校里世家和新贵子弟向来泾渭分明,他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此刻才发觉,和平的表象下涌动着什么样的暗流。

    “不敢当不敢当。”努维里奇把烟吐在金脸上,逼他屏住呼吸,“说吧,啥事?”

    “可以请你移步,我们单独商量下么?”

    嗤笑声更响了。对方挑起眉毛,冲同伴们咧开嘴:“那可真是受宠若惊啊。”他在洁白的扶手上用力戳灭烟蒂,留下一团黑灰。

    金带他去了旁边一间缀满蔷薇木拼贴的陈列室:“我注意到令尊刚才拍下了一个蓝宝石胸针”

    “这玩意儿?”努维里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拈出胸针把玩,“我看上的,老爸就买了。怎么?舍不得了想要回去?”

    金喉咙里哽得厉害,只得压低声音:“实在很抱歉,这是家父留下的纪念”

    “我会补上价钱的。”他连忙补充,“就是一时间凑齐有些可以分期支付么?”

    “不是吧,堂堂子爵连十几万都拿不出来吗?”青年嗤笑,“天,你家真是完蛋了。”

    金咬紧牙关,垂下睫毛:“不好意思,见笑了。”

    “其实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一只手抬起金的下巴,吊灯刺得他双眼酸痛不已,“我本来也是想帮你一把,才把价格抬上去的。”

    金愣住了:“努维里奇?”

    “而且如果你一直这么看着我”捏着他下巴的指尖挪到脸颊。对方低头,炽热的呼吸喷在他嘴唇上,“我也就不需要这个替代品了。”

    一直到陌生的舌尖探入唇缝,金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想要的什么。

    “咳!不用了谢谢。”他猛地后退一步,抹了抹嘴,“我会想办法筹款,请给我些时间。”

    努维里奇满脸通红,震惊和尴尬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金的脖领被一把揪住,双脚几乎拎离地面。对方的怒火烫得几乎触手可及。

    “少给脸不要脸!一个破产的穷鬼,还端什么狗屁架子!”

    金被猛掼在地上,头撞得嗡嗡作响。他隐约听到努维里奇对着手机吼了些什么,刚想爬起来,胃部就又挨了一记重拳。

    金头晕眼花,蜷缩着不住作呕。头皮忽然一阵刺痛,地板在脸边滑动起来。

    “哟,怎么家暴上了?”凌乱的脚步声,金被拖得仰面朝天,在晃眼的光线中模模糊糊分辨出几位同学的轮廓,“你不是挺心疼这小爵爷的么?”

    “算我眼瞎。”努维里奇俯身下来,“都什么年代了,一群破落户还趾高气昂的,就是欠艹!”

    布帛破裂的声音,金胸口一凉,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你疯了吗?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干你。”

    挥舞的双手被按在地上,呼救的嘴被死死捂住——金渐渐窒息,瞪圆的眼底烙印着镶嵌在木板间的金色兰花。

    不仅是没落的家族,他本人也是那头倒霉的鹿,皮开肉绽倒在林间,被群鸦一口口活活分食。

    “——嗨,这闹得有点过头了吧。”

    “别特么多管闲事!”努维里奇青筋暴起。他又撸了两下阴茎,再次试图突破那过分紧致的地方。

    “喂,这可是高登议员”

    一个深沉的声音逐一报出他们的姓氏:“你们父母想必会很骄傲吧?叫他们来欣赏下儿子的勇猛?”

    “切!”一个硬物狠狠砸在金的额角,“收好你的嫖资!”

    新鲜空气骤然涌入口鼻,金拼命咳喘,没来得及听到纨绔们离去的脚步声。

    “别急着站起来。”一只手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你会晕过去的。”

    金张开嘴,却只漏出些轻微的抽噎,只好低头拉拽裤子。对方捡起扯破的衬衫给他披好。

    “你划伤了。”男人把手帕压在他眉梢的破口处,止住缓缓淌下的鲜血。金一激灵,在地上摸索一阵,找到那枚胸针握在掌心。

    “对,对不起,高登先生。”他挣扎着爬起身,“让,让您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太,太失礼了”

    “你是——金?”高登轻笑,扶住他的手肘,“没关系的,别太逞强了。”

    “谢谢,非常感谢您施以援手。”金努力站直身体,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打转,“我,我会永远记得您,您的恩情”

    “都这样了就别客套了。”高登用手帕抹抹他的额头,“来,自己按着,赶紧去冲洗一下。”

    “我,我自己可以的。”金扶着墙挪向门口,“您请继续参观城堡吧,不用麻烦了。”

    “你确定?”高登凝神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祝你好运。”

    金跌跌撞撞摸索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他没有顾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先小心翼翼拭净了胸针上沾染的污渍。

    那是一整颗纯净的蓝宝石,固定在铂金底座上。流线型的边缘镶满碎钻,还有几颗珍珠巧妙地缀在角落,好像翻卷的浪花。

    ——又好像一颗透蓝的眼睛,含着晶莹的泪光。

    金终于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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