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1/1)
陆康像是没听懂叶闵的话,手指夹着烟也忘了,就那么夹着任它慢慢地烧,烟头那一点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眸中,明明灭灭,波动虚幻。烟头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陆康猛地一甩手丢掉了烟头,嗫嚅着嘴唇去看那烟蒂,然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定定地踩灭了。
叶闵看着,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乱如麻,但却毫不后悔。
那一刻他很想亲陆康,这一刻亦然。
这是莫名的冲动,但是他心甘情愿。
就在叶闵的勇气濒临崩塌,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一直侧着身不看他的陆康,突然向他压过身子。
送上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叶闵愣住了,这虽然是他亲口提出来的邀请,可他也早就在心里做好了被当作是开玩笑,、又或者被打一顿这样消极的打算,因为谁不能说这邀请荒唐呢。
可陆康没有。
他飞快的贴上脸又飞快地捂住嘴背过身子去,整个人背着光,偏黄色蜜糖般的月光倾泻在他瘦却宽阔有力的背脊上。
叶闵笑起来,眼睛里仿若闪着泪光,闪烁如点点明星,然后顺着他的脸颊化作流星,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绽开小小的花。他嘿嘿嘿嘿地一直笑个没完,伸出手来去摸陆康的背。
陆康大概是被自己吓着了,藏在自己的手掌后面粗喘了几下,终于慢慢地转过脸来,他没笑,却也不见生气,只是很认真地开口问道:“呆逼,你怎么又哭又笑?”
叶闵收回手去抹满脸自己毫无知觉的泪水,仍是痴痴地笑:“我开心,开心得没法子了,只能哭了。”
陆康扑哧一乐,转而又故作板起脸来:“我看你这是要到五台山去看看了!”
“我不肯去,”叶闵笑得眼睛都眯没了,也认真地说,“那里没有你做的酱肉素鸡和馄饨,也没有你,你也一定不愿意送我去的。”
陆康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叶闵点了点头:“我就是知道。”
不远处响起自行车的车铃声,大约是刚下夜班的人归家来了,陆康下意识瞥了一眼又转而看着叶闵,他身后夜色沉沉明星几点,幽深中平添了几分妩媚,扬州城是这么多情的地方。
“你为什么想亲我?”陆康问。
“我喜欢你。”叶闵咧嘴一笑。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陆康听过很多遍,从初中开始就会有懵懂的小女孩红着脸给他送煽情而稚嫩的情书,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却从未这么动听过,他的心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怦然而动。
陆康不会拒绝,从小接受的告白和情书,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好好拒绝,稀里糊涂谈了不知道多少场所谓的“恋爱”,却总是不得善终,女孩们含着泪愤怒着控诉他不会主动不懂她们的心思、控诉他的绝情,陆康也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感情这条路太崎岖了,他是真的不知道从何走起。
“你为什么亲我?”叶闵歪头问。
陆康终于笑起来,眼睛里也仿佛盈满莹莹的星光,他身后的夜幕跟着退去深沉,尽显温情和妩媚。
“我喜欢你。”他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
那些年旁人对他期待的似乎也只有这四个字,他却总觉得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无形的大山压在身上。可今天这四个字就像是脱笼而出的飞鸟、挣网而出的游鱼,从他的心头飞跃出来,这么快乐、这么轻松。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两情相悦的人告白是这样的快乐,原来喜欢这个字眼是这样动听。
原来如此。
叶闵笑起来,咯咯地笑个没完,身子也抱成一团跟着抖来抖去。他近乎恳求地凑到陆康眼前,眨巴着眼睛殷切地说:“能不能再说一遍?”
陆康又挑眉:“你为什么不再说一遍?”
叶闵笑着说:“陆康,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他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只感觉这样一遍遍对着心爱的人诉说自己的爱意,是再天经地义不过,每一遍都说得字字清晰恳切无比,陆康却实在受不了了,不由得伸手捂住那张嘴。
他看着叶闵满脸的期待和爱恋,自己的心里也仿佛被喜悦填满,不由再一次脱口道:
“叶闵,我喜欢你。”
夜色深重,锅里的水已经凉了,搪瓷缸也洗得干干净净了,陆康该回了。
他推着车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但心里却仍是惦记着什么,回头一看,叶闵还站在楼道口目送着自己。
叶闵站在路灯下,脸上憨憨的笑被橙色的灯光笼着,甜到酥了骨头。
陆康回过身来温柔地挥手。
叶闵也向他快乐地挥手。
陆康以前总觉得那些打起电话不愿意挂的情侣矫情腻歪,只是今天他才真正了解到,这样一个浓情蜜意的晚上,这样喜悦美妙的时刻,无论是谁,都不忍轻易惊扰。
叶闵也不忍,可他更不愿意扰了陆康宝贵的休息,所以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陆康你还要早起呢,赶紧回去睡觉吧。”
陆康歪头笑了,压了压嗓子嗔骂:“你倒会教训我了,个小呆逼。”
叶闵但笑不语。
这一年的夏天扬州城显得有些热闹,起因是有个剧组来到了这里取景,瘦西湖和何园成天被围得水泄不通,正值暑假放假时候,本地的外地的很多学生也凑着热闹,还有些直接被拉去做了龙套,一些老人夏夜围坐乘凉,回忆说上一次这么热闹,大概是青青河边草来拍。
叶闵本身对这些个热闹毫无兴趣,只是友谊商店就挨着瘦西湖不远,时不时有些助理什么的人来选点纪念礼品,小姑娘居多,在剧组里就各种话都得说,在店里瞅着叶闵好看,也凑上来叽叽喳喳的,叶闵话不多,但也微笑着应和。
“你知道我们那个男主角吧,真的俊!”小姑娘拈着一枚画着何园的竹叶书签,两眼放光,“我看你也蛮帅的,要不要到我们那里做个龙套啊,能上电视的!”
叶闵摇着头笑了笑:“我不会演的。”
“有什么关系嘛,龙套而已,你就换好衣服走一下,有钱拿的!”姑娘头也不抬,专心地挑着书签,“还管饭呢。”
“哦”叶闵长长地应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跟着问道,“你们剧组有没有什么作家,就是来指导的那种?”
“好像有的,不过我们这个是言情剧噻,作家嘛”那姑娘抬起头来眨巴眼睛想了想,“有了,我们制作人、也是编剧,是黄佳佐,中戏文学系的,在安徽那边蛮有名的,好像在这边有个作家朋友,姓汪吧!我们拍戏,他们就在何园里面喝茶聊天呢!”
扬州姓汪的作家朋友,不是汪泠之是谁?
叶闵立刻说:“你看我真的能去做个龙套?”
小姑娘看着他笑了:“可以噻。”
姑娘姓陈,让叶闵管她叫小陈,是个小化妆师。
何园这段时间游客限量了,门票也涨价,如果没有小陈带着叶闵,还真是进不去。
叶闵也是第一次进何园,他不是本地人没得优惠,后来陆康特地办了张游园证给他用,他也就跑了几次瘦西湖,还都是为了给《文苑》写稿子取材用,气得陆康直敲他的脑壳——“你就去这几次,还不如买票呢!”
何园确实精巧雅致得多,可见先主定然是个风雅之人。
进了园子一问场务,才晓得这场戏的龙套都安排满了,而且也没什么适合的小角色了。小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从口袋里掏出个果丹皮塞给叶闵,觉得很对不住他,忸怩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闵把果丹皮揣进兜里开口说道:“没事的,那我就在旁边看看,不影响你们拍,过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
小陈如蒙大赦般笑出来:“那你转转,有什么事到这边来喊我就行,我去给人家化妆了!”
何园整个布局精妙奇巧,叶闵兜兜转转了一会儿几乎迷路,误打误撞进了一间题着“片石山房”的别院,入眼是叠峰耸翠,秀映清池,古树苍郁。池畔有小亭回廊,亭中坐了两个人正举棋对战,其中一个已经年过古稀一头银发,应当是汪泠之。
汪泠之一向不曾透露过照片,这回瞧见了,却叫叶闵吓了一跳——汪泠之竟然十分富态。他读过汪泠之的许多文章例如《四清清心》《牛棚岁月》《高邮湖的风车》《陋巷集》等,都写的是真实经历过的苦难、苦难之后的平凡岁月,朴实而动人,因此他脑中的汪泠之应该是清瘦的,应当是很典型的中国文人的形象。
“几年不见,汪老哥你又富态了几分啊。”黄佳佐落了一子笑语调侃道。
“这个地方养人呐,你嫂子又做得一手好菜。”汪泠之说话中气很足,“苏东坡贬来贬去的也心宽体胖,况我汪泠之乎?”他大笑了几声,十分豪爽。
“前几个月,老苏也走了,虽然平反了,可他心里仍是过不去这道坎!”黄佳佐慨叹道,“这几年心脏始终不好,唉!”
汪泠之沉吟了一会儿,落下一子平静道:“这道坎,谁能过得去?我也过不去,但现在的日子真是不错,我舍不得啊,老黄。这几年,我只写生活的琐事,平淡却也有味。那些想写惊天动地的大文章的年轻人,要进山要下乡,可什么也写不出来,他们没有经历过,不会懂的,可我们太懂了,就是太懂了才要珍惜啊。”
黄佳佐看着棋局沉默,笑起来:“看来你的新书应当叫《有味》。”
汪泠之也笑:“确实是个好名字。”
叶闵掩身在假山后驻足倾听,他本想上前去打个招呼,但细听了几句话却打消了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究竟什么样的算是生活?
他本来想这两天打听一下边区支教的事情,也许在远离城市的那些地方会有更多常人难以发掘的,掷地有声的故事。可现在他却突然想要狠狠给自己一个大耳光,汪泠之淡淡的一番话,臊得他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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