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1/1)
1988年的冬天。
水泥地,毛糙的红砖墙,完全没有任何装修的痕迹,这是一间连毛坯房都算不上的屋子,在这冬天里更是冷的如同冰窟。
小小一间,不过十几平米的大小,一眼就能看的通透。
正对着门的墙,两扇玻璃窗户的下方是一张铁架子木板双人床,紧挨着床边是书桌,书桌靠墙一列摆着一摞书、一盏老式墨绿色铁罩子台灯、两口白瓷大水杯,夹在书桌和墙角边还有一架油光锃亮的缝纫机。
拐个角,靠墙对着床的则是在这个年代稍显奢侈的双开门大衣柜,条纹黄漆的柜子在这个光线稍显昏暗的屋中异常醒目。
再看,位于床脚处,竟然有一对绒布红色单人沙发,绒布上的毛已经掉了不少,但是布面却很干净。对着沙发放在衣柜边的四角方桌上放着几盘吃剩了的菜,由于天气冷,盘里的油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门边的小窗旁,还摆着一张放有锅碗瓢盆的小木台,木台旁地上是一个小煤炉。
如果不是整理的井然有序,这个小屋真会让人有种拥挤不堪的感觉。
屋内一直是静悄悄的,外面陡然响起的一声叫唤声就显得无比清晰了。
“哎哟,小林啊,我刚在街边和老白家的说话就看见那推着车子卖羊奶的人,刚跑到你家门口准备叫你一声,没想到你都去了回来了。”
王婆就住在林曲英家对面,家里住着大儿子小儿子两家人,所以房子足足做了三层,在这一众低矮的单层房屋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自从结婚起就住在了这里,林曲英和热心快肠的王婆关系还算不错,于是这会子她站在自家门边一边掏着荷包里的钥匙,一边笑着和王婆搭上两句话。“多谢您了,王婆。您不知道,我今天中午在家里都守了一个中午了,就等着那卖奶的人来,要不我们家涵涵今天可得又喝米汤了。”
王婆见林曲英衣服穿多了,一只手在棉衣荷包里掏钥匙有些吃力,连忙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保温壶。“哎哟,我说你们家老闫这是赚什么大钱了,自从涵涵出生后我就看着你们隔三差五的买羊奶,一买就是一大瓶的,连我都看的心疼钱。唉——,这儿女真是父母前生的债。看我家那两个混蛋儿子,先是靠着我们两个老东西讨了媳妇、生了孩子,到了现在还不得闲得继续帮他们带孙子!你说,这到哪天是个头!小林啊,我看哪,你们家涵涵以后肯定也是个不省心的小东西,这哪有刚出生就要吃穷自己爹妈的!”
两只手果然要方便多了,林曲英没一会儿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串被红绳绑着的钥匙。王婆家两个儿子闹着分家的事情,她也早听邻居街坊暗地当笑话似地说过。
心里暗呸一句,那是你们家没教好,我们家涵涵以后肯定不会这样。面子上还是带笑道:“您老说笑话了。就我们两个那点工资要是买了这羊奶,自己就得喝西北风了。还不是我婆婆见我身体不好,生了孩子一直没奶,担心着她老人家的宝贝金孙没吃的,三不五时就贴补一点,这日子才过的下去啊。”
闻言,王婆笑了起来。“那也是你婆婆应该的!怎么说,你给他们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把你供起来都是应当的哟!”
王婆家有两个媳妇:大媳妇头胎生的女儿,两年前,顶着罚款的风险又生了第二胎,竟然还是个女儿。王婆气得差点儿脑溢血。好不容易熬到年头小儿子结了婚,结果媳妇说自己还年轻,不愿意养孩子。王婆气得差点儿要跳楼。
眼看着年底对门刚结婚两年的林曲英添了个儿子,刚满两个月,长得白白胖胖,模样也好看,别提多让人喜欢,这话中不免就带了点酸味。
林曲英心思透亮,顺着话边说了一句。“哪有,您贯爱说笑话。”
门也打开了,她接过王婆手里的保温瓶,笑了笑进屋就把门关上了。
十二月的天气,屋内冷的刺骨,林曲英把保温瓶一放饭桌上,忙着呼口热气搓着手走到床边。
一低头,她就眯着两眼笑了。“哎哟,我们家涵涵醒了?真乖,醒了也不哭。知道妈妈出去啦?”
原来这屋里刚才并非没有人,洗的发白的淡蓝被窝里就躺着一个宝宝,才两个月大,比猫大不了多少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衬托着一颗埋在枕头上的头格外的小。两个月的宝宝还没什么力气,虽然睁了眼,眼神也是朦胧的,溜溜转了两圈就要闭上。
“哎哟,我的小乖乖,现在可不能睡。这午饭还没吃呢。”
林曲英刚当上妈妈,对十月怀胎的儿子那是倾尽了柔情,一看一双小眼快要闭上了,寒冬腊月的也不怕冷,连忙把穿在外面的棉袄脱掉,在铺着电热毯的床单下捂热了手就将孩子抱起揽在暖融融的臂弯里。
这么大的小婴儿软的像豆腐,林曲英仔细用小棉被裹好孩子,抱着走到饭桌边,怀里摇晃着小婴儿,一只手困难地打开保温瓶,在屋内转了几圈后找到了奶瓶。终于把热腾腾的羊奶装进了奶瓶里,腾不出手来试温度的她,只有含着奶嘴喝了一口,感觉温温热热的正好,低头就准备拿来喂怀中的孩子。
“哎哟,我的小乖乖,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林曲英吃惊地看着怀里两腮挂着泪痕的小婴儿。
她从来听别人说小孩爱大哭大闹很烦,有了涵涵之后孩子安静从来不哭还觉得无比庆幸,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连哭都是不出声的。
该不是得了什么病吧?
难道她家涵涵是哑巴!
林曲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下奶瓶一边在没多大的屋里转着圈子哄怀里的儿子,一边在心里担心着是不是该把儿子送医院里去看看。
闫林涵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心情。酸的,甜的,哭的,咸的?还是哪一种都不是?
他只知道自己看着妈妈抱着他摇奶瓶,叫着自己“小乖乖”时脸上温柔的微笑,然后就哭了。上辈子,一辈子大概就出生哭了一次的他,没想到这辈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哭了第二次。
是的,他知道这是他的第二辈子。
也知道,他从“她”变成了“他”。
说第二辈子大概不合适,应该说他作为“他”重活了一次,重生在1988年的冬天。
刚出生那段时间他是在极度的困倦中渡过的,刚出世的婴儿眼睛睁不开也听不清,他只是朦朦胧胧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至于怎么活着他也不清楚。一直就这样昏睡到了满月酒当天,他才第一次清醒,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事,当时他蓦然明白了过来。
老天,你这是想补偿我吗?补偿我上辈子因为不是男人而失去的那些?
婴儿小小的心脏经不起抽痛,很快他又昏睡了过去。闭上眼睛之前,他想,既然你给了那我就拿着,毕竟这世上谁不希望自己能活着。
人在婴儿期是第一个成长期,由于长身体需要营养和睡眠。上辈子没有婴儿时的记忆,闫林涵也不知道以前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现在知道了,原来就是这样猪一般吃了睡睡了吃。婴儿般的生活果然值得羡慕。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淌,一个月来,闫林涵在醒醒睡睡中知道自己有了名字,和上辈子一样的名字。在上辈子,“闫林涵”这个名字本来就是闫胜波预备给新出生儿子起的,只是后来遗憾的是女儿也就没费心思另外想名字,而这辈子可以说心想事成。
闫林涵一天天在昏睡中被林曲英温柔的照顾,在半醒中被闫胜波兴奋地抱在怀里逗弄,他恍惚地享受着上辈子不敢想象的来自双亲的温情。
没有冷言,没有冷语,没有忽视这是梦啊
直到他刚才在睡梦中被屋外的说话声吵醒,然后看见林曲英抱着他时眼中荡漾的柔波。
泪止不住的流出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就如此的偏心?现在的这些爱,都是在“我是男孩”的条件下才能得到,多么可悲多么可悲!
他以前曾听小姑、婶娘们聊天有意无意提到“她”刚出生时母亲也是没奶,于是直到三个月被送到外婆家,“她”都是喝米汤长大,所以小时候“她”才会比同龄人瘦小很多。
他也知道,林曲英刚生下“她”时也没照顾“她”,虽然有产假但是还是只休息了几个月,就回厂上班了,然后将她一手扔给了住在临城的外婆照顾直到一岁半才被从市接回市。
“小乖乖,不哭,不哭了啊”林曲英抱着儿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哼着儿歌。那柔情,那耐心,完全就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
只是这孩子独独要是“儿子”。
小小的身体哭了一会儿就累了,闫林涵疲惫地闭上眼睛。
既然前尘已逝,他也不想再怨愤。
以前的闫林涵已经不存在了。
这世的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有过一个女儿,最后死在了冰冷的江底。
但是既然是一切重来,就注定有些东西会不一样。
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闫林涵。
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淡淡看着一家三口欢乐独独一人寂寞的闫林涵,不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女人投入别的男人怀抱的闫林涵,不再是费尽一切只奢求一份平凡幸福的闫林涵
妈妈,既然我是你的儿子,那你就是我的妈妈。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这辈子我不要再背负其他人的桎梏。
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
我只做我。
闫林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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