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林琅(一)(1/1)
五月份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这个年代的气候还是温和的,没有往后那种极冷极热的极端天气。风即使有点燥热,在爬上三楼的窗户后,也早消散了。
这时筋疲力竭的它喘着气在木架子的窗台上直起腰,嘿嘿笑着就准备冲进眼前的房间用它的拿手本领大肆捣乱一番,哪知它抬头一见紧邻着窗户的书桌边三个埋头写字的圆滚滚的小脑袋,心就软了下来。
风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说:算了,我还是做一件好事让你们这几个小家伙凉快凉快吧!
此时,三个小脑袋中间的一颗正好抬了起来,迎面一阵清风温柔的拂过,刚做完作业的闫林涵一抬头就接了个正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任风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
看来今天穿的有点多了。闫林涵扯了扯有点黏在身上的棉布长袖衬衫,回头望向坐在他左边的原源。
短暂的寒假一过,他们就迎来了第二个学期。
经过第一个学期,他没什么挣扎就已经习惯了被原家小兄妹无时无刻缠着,也早习惯了每天连他们自己都唾弃的低智商吵架。习惯了之后,他觉得,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热闹呗。
停留在原源作业本上的目光一顿。
“原源。”闫林涵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啊?”原源侧过头睁大眼睛看他,满脸的疑问。
“三加七等于多少?”
原源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作业本,然后转头回答:“九啊。”
闫林涵瞟了眼他作业本另一面上一个接一个流畅无比的红叉。“你先掰着指头算算。”
原源立刻听话地放下笔,掰着一根根指头就数起来。幸亏十个指头刚好够用,否则闫林涵还要将自己的手贡献出来。
“啪”地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原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嚷道:“原来是十啊!”
“嗯。”闫林涵点了下头,然后跳下板凳准备将整理好的各科作业本装进放在床上的书包里。
听着身后原满又大叫了起来:“原源,你真是个笨蛋!”
闫林涵在心里默默想,其实已经比上学期好多了,之前原源可是掰着指头都能数错的,更别提十以外的加减法,那考试时肯定是要脱鞋子了。
这厢原家小兄妹又吵闹起来,那厢闫林涵听见房间外有开门声,走出去一看,果然是林曲英下班回来了。
“妈。”
林曲英在幼儿园当老师,穿着一贯很朴素,一件白连衣裙一双塑胶平底凉鞋,但是脸色却没有往日好,神色间有点心事重重,只淡淡应了闫林涵一声。走到饭桌边放下手里拎的菜,在板凳上坐下了,才恍然惊醒似的抬头看向站在房门边的闫林涵。
“涵涵?怎么了,作业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
“哦,好好,那你去接着看书吧!妈妈这就做饭去。”
闫林涵等林曲英走进了厨房,才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房间里。
晚上吃饭时,林曲英明显有点心不在焉,饭桌上少了她每天的“晚间小新闻”气氛沉闷了不少。连平时有点嫌她总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闫胜波都抬头瞄了她好几次。
吃完饭,照常,隔壁的两个闹人的家伙又跑到他家来玩。闫林涵拿出林曲英前几天给他新买的小汽车和漂亮贴纸吸引住原源和原满的注意力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走到旁边半掩着的房门外。
“发生了这事,你不回去一趟可不合情理啊。”
“我当然知道非得回去。我只是想到我哥觉得丢人!真是的,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算个什么男人!绿帽子戴了大半年不说,现在还跟着跑的没了影,把两个老的一锅丢给了我,他自己倒是舒服了!我就说我爸妈,宠老大是要出事的!现在倒好,出事来找我了!”
“哎!算啦算啦!你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看就是这个星期六吧,我和你一道回去,把涵涵也一块儿带上。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外婆,至少也得让他认个人吧。”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闫林涵沿原路又轻轻返回房间里,重新关好了门。
原家兄妹坐在地上玩,他就坐在书桌边,脑袋里回想着刚才听见的东西。
看来之前他想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星期六,一大早天还没亮时,闫林涵就被林曲英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他坐在床边,揉着眼睛问灯光下帮他穿衣服的林曲英:“妈妈,我们起这么早做什么?”
林曲英停下正在扣纽扣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去看外婆。”
“哦。”他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现在还是九十年代,从这边去临城可不是开车上个环线一两个小时就够了。他们得先从家里坐车去城东的汽车站,再转车去临城,少说也要五六个小时。
睡眼迷蒙地被林曲英推进卫生间里刷了牙洗了脸,走出来就被早等着的闫胜波一把抱了起来。
“来,儿子,要是想睡就趴在爸爸肩膀上继续睡。”
两手松松揽住脸旁的脖子,闫林涵脑袋一歪,枕着厚实的肩膀,立刻就坠入了梦乡中。
再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坐在去临城的车上了。
才一米二不到的小孩,占不了位置,闫胜波就把他抱在怀里,感觉到怀里的儿子脑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一低头就看见一双努力睁开的眼睛。
“涵涵睡醒啦!饿了吧?妈妈买了面包和牛奶,来,快坐起来吃。”坐在旁边的林曲英也发现儿子醒了,笑着就从腿上的塑料袋里拿出早准备好了的娃哈哈和肉松面包。,
闫林涵就坐在闫胜波的大腿上,一手拿着娃哈哈,一手拿着面包,吃一口喝一口地打量起他们坐的这辆车。
这是他六年多来第一次出城。这辆小巴士看的出来很旧了,路面大概不平整,整个车身都在左右摇晃,就听见车里不知道是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了似的。
闫林涵吃饱了坐着没事,看窗外的景,数着路边一棵棵挺拔的树,在他肚子又要饿了时,终于到了。
市虽然没有闫林涵从小生长的市大,但是好歹也被划为了市一级,该有的城市建设是一样都不缺。
林曲英是在这里长到了初中毕业,才考去了市,对这里自然是熟悉。
出了灰尘飘飞的汽车站,一家三口又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没几站就下了。
闫林涵在中间被两边的大人牵着走,看着面前的这栋老式居民楼才想起来,原来外婆家是这个样子。
走上了最顶楼,敲开了门,薄薄的门板内一阵拖沓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之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英英子。”老人的背佝偻的厉害,仰着脖子盯着林曲英瞧了半天,才嘴巴哆哆嗦嗦地叫出自己女儿的名字。
林曲英看了眼头发花白,睁大的眼眶里翻滚着水花的老人,敛下眼叫了声:“妈。”
一旁闫胜波连忙拍了拍闫林涵的脑袋。“涵涵,快叫外婆!”
“外婆。”
闫林涵见老人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手就把他拉了过去,用已经干枯的像树枝一样的手摸着他的小脸,欣喜道:“这,这这,这是涵涵啊!都这么大了啊!我上次见着时还像个小猫崽一样闭着眼睛裹在小被窝里。过年打电话听声音时,我就在想这孩子是长成什么模样了好看,真好看,像英子小时候!”
老人一手牵着闫林涵不放,连忙又招呼女儿女婿进屋。“你,你们快进来!看我光顾着高兴去了,让你们还站在门外面,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回头又朝屋内大喊了一声。“老林,老林快出来!我们家英子带着涵涵和女婿回来了!”
从屋内穿着拖鞋跑着出来的老头,闫林涵看着更觉得眼生。又是一阵激动。等他又叫了一声“外公”,两个老人才把他们拉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
闫林涵照旧是坐在闫胜波大腿上,不是他爱撒娇,实在是他爹看见他在身边就舍不得放下。
耳边,外公外婆在询问他们的近况,闫林涵就开始打量起这套房子。
面积倒是不小,比起他们家的两室一厅来说,这套三室一厅要大上很多,但是也简陋很多,所以显得特别空旷。
从刚才进来的大门起,沿着墙壁顺着看。
右边的第一间房门,应该就是外公外婆住的,可以看见门边露出的一点床脚是老式的棕绳床,还有正对着门,棕色油漆的老式单开门窗衣柜。这些家具在二十一世纪都算得上老古董了,在九十年代中期的现在也正在开始被淘汰。
拐个墙角,第二间房门里,高高的席梦思床垫上铺着色调柔和的床单,颜色明亮的大红衣柜和光可鉴人的梳妆台,这间房的主人无疑就是那个被他妈妈总是撇着嘴巴提到的舅舅和舅妈。
第三个房间
咯噔。
闫林涵望进了一双眼睛里。
圆圆的眼睛被小孩鼓得很大很大,不停咬着手指甲也不能减少他的紧张。目光一刻不停地闪烁。惊慌,害怕,恐惧,不知所措,甚至还有渴望和好奇,在大大的瞳仁里交织流窜。
闫林涵注意到,小孩在发现自己看见他时,浑身上下猛地颤抖了一下,却依然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穿着白色背心和小短裤的瘦小身体紧紧贴在门框上,头却禁不住露在外面,眼睛一刻不眨地盯着坐在闫胜波怀里的闫林涵。即使被发现了,害怕也没缩回去,但是也没出来一步。
闫林涵扯了扯闫胜波的衣襟,伸手指向几乎要挤到门框里面去了的小孩。
正在说话的外婆顺着方向一看,立刻惊讶地叫了起来。“哎呀,琅琅醒了!怎么拖鞋也不穿,打着赤脚站在门边。”
闫林涵看着外婆起身朝房门口走去。小孩大概知道自己犯了错,赶紧低下头缩着脚,却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怯怯的眼神,却满是纯真。
这就是那个十八岁时拍死了人的林琅?
他的表弟,林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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