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画眉(1/1)
后来药渐渐就发了散,眼前五彩斑斓的漫成一片,好像看见春天的桃花打着转飘在湖里,又看见满眼的白书卷黑墨字闪来闪去,画眉鸟啾啾啾地噪叫混着清脆的笑声和念书声,什么关关雎鸠什么一匡天下都乱七八糟的,还有扑进怀里时深吸到青竹的气息,身上滚热的孟浪一重又一重,尽是把记忆里最美好的事情全部勾出来凌迟了。
再后来五极都登了顶,那股燥热却怎样都平息不了,欲不能足求而不得本就把人苦苦煎熬,那一位还恶趣味十足,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逼着自己把那些个勾栏里的话语都下贱得叫了个遍,才放手让人去了。
李情却是连衣冠都没怎么乱,伏在赵安身上稍稍喘了会儿气,随后头也不回地拂衣而去。
这边的情况就惨烈得多了,身上黏答答地尽数干了也没收拾,赵安累得连眼皮子都不想抬,干脆闭了眼,可闭上眼看见地全是火啊血啊地漫天飞,耳边杀伐哭喊声力竭,胸口被狠狠贯穿的痛楚和屈辱的疼痛。
极乐过后必有其反,这药会先带你经历了最美好的事情让你忘记自我,而后又令你一遍一遍感受最痛苦的瞬间,感情强烈的起伏足以令任何人都疲惫不堪。
一盏茶的时候像是熬了一个甲子,赵安脸上没了任何表情,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时,药效褪了,身子也已经给清理过了,环顾了一下,是先帝住过得长乐宫。
窗子外头瞧着已经日薄西山,门外长廊上挂着的金丝笼子里关了只画眉鸟,风把像小扇子似的黄绿银杏叶子吹进殿里,伺候的人大概是想让赵安休息地好些,没有点灯,偌大的长乐宫里显得有点昏暗。
一整天没喝水,赵安的唇都皴起皮了,叫唤了几声,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各司其职进来伺候。
云喜见了赵安,跪地不起,眼里垂了几大滴泪珠滚下来,只抱着他的腿道:“今上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些,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安默默看着这个自小陪伴自己长大的内侍,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许久才轻轻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喜不敢看赵安,只埋着头嗫嚅:“一开始就是了,也记不清那个时候自己是五岁还是六岁了”
虽然知道云喜是李情的人,但居然从这么久之前开始就是的,赵安还是有些讶然,随后又自嘲地叹了口气,该是说李情处心积虑蛰伏了太久,还是说自己太容易信任他了。
不过到底也是李情教出来的人,这两个王八蛋装得都一样像。
只要一闭上眼,全是宫变那天的画面,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早课时还是自己倾慕多年的先生,正在给自己讲管仲辅佐齐桓公一匡天下的典故。
不学无术的赵安一只手托着腮,坐在座位上仰视着李情,唇边绽出一个痞气的笑容,问:“先生以后也要帮我一匡天下吗?”
李情温柔地抚过他的头,笑吟吟地说:“当然。”
半夜里就成了地狱的修罗。
赵安眼睁睁地自己的宗亲弟妹们一个一个的被杀掉,刀剑捅进肉里,血溅在地上,那些平日里高贵的王子公主们都被布条塞住了口,在死亡面前甚至没办法发出一丝哭喊,只有惊恐瞪大的眼里流下绝望的血泪。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世云公主,昨天刚过的八岁的生辰,那时候赵安假装不记得她的生辰逗她玩,小世云还嘟着嘴跳起来要揪赵安的头发,恶狠狠地骂太子哥哥是千乌龟万老贼,天字第一号的大驴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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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因为现在他甚至羡慕世云,羡慕她已经死了。
还没回过神来,李情哗地一下抽出腰间的金雁翎刀,横在宁王的脖颈前。
宁王破口大骂:“李情你疯了吗!”
那个时候赵安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把刀还是我送给你的。
李情笑了起来,他每一次笑的时候眉眼都格外地俊美,让赵安移不开眼,可这次他发现李情其实笑得十分残忍。
赵宁骂得越来越难听,李情毫不在意地挟持着他进了长乐宫,他们朱红色的朝服上都沾上了鲜血,可溶进了衣服里,却都看不甚明白。
后来的事情赵安更不想回忆了。
可一闭眼就会出现。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都不带给人喘口气的。
真烦啊。,
赵安甩甩头清醒了下,想出去走走。
来给他更衣的宫女是个生面孔,身子比赵安还要高挑,明眸里含着秋水一样,长着一张素净淡雅的脸,问了名字说是叫连素。
不过连跟了自己快十年的云喜都是李情的人,赵安根本就没指望自己身边还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
连素低着头,一言不发恭恭敬敬地为赵安换上便服,整理衣袖的时候,若无其事把他宽大的袖子塞进他手里。
赵安蹙起眉,握了手用力一揉。
瞬时内心里万起浪涛翻滚,可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吩咐了人弄点吃的来,起身打算到殿外的长廊走走。
身后一直神色平静的连素却提着裙子追了上来,道:“今上!”
赵安回头:“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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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素有点困惑,开口却没说出话来,只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赵安却是又转回了往门外走,头也没回道:“知道啦。”
重伤初愈后的身体十分羸弱,只能十分缓慢地走,身姿摇晃,仿佛风吹一下就倒,让人完全无法与三月前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太子殿下联系起来。
云喜忍不住有点眼热,从柜里找了件沙狐白裘追上去给赵安披上。
赵安在白狐狸毛里裹得十分厚实,在长廊上伸了手指去逗金丝笼里的画眉鸟,看着它扑棱棱着翅膀在栖棒上摆头晃脑,谷谷谷地叫得凶了吧唧的。
云喜提醒他:“今上,这鸟性子差,当心着给啄了就不好了。”
赵安很无所谓:“又不是没给啄过。”
从前赵安最是个爱玩的,遛鸟跑马斗鸡玩棋画画赌书样样都精,这画眉便是他一位表弟投其所好送的,刚到手的时候还是只小雏鸟,赤红嘴,橙黄胸,暗绿身子交叉尾,因了那小小的红嘴,所以又称红嘴玉,还有个名字叫相思鸟。
如今七年过去了,小雏鸟成了老大鸟了,可那点子烂脾气却是浑没变,赵安第一次拿着这鸟就把手啄得见了血,为此还发了好大气,可后来此鸟还是任性妄为,反正就是个养不熟的。
晚间赵安小酌了些,昏昏地就醉着倒在了床上,撒起酒疯来把人都赶了出去。,
躺了会儿,听见外间都没了动静,他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自己的衣袖。
里边藏着一封血书。
暗红血色刺目,字迹飞舞凌乱,言辞热血激昂,表明众臣誓死追随少帝、共同对抗李情的一片丹心,必定用生命护卫少帝,若大梁朝不幸,众文士决不苟活,在城墙上一齐殉国,后面附了一大串的签名,决绝而壮烈。
文人多傲骨,向来如此,那一份气节,不比最勇猛的武将差几分。
赵安看得顿时胸中一痛,湿了眼眶,浑身发麻,反省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竟是把这些大事当玩笑了,愧疚之情满溢,手上这张薄纸竟重如千钧,险些都拿不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肃穆,抖着手把这份十几位朝廷重臣许上生命之诺的血书伸向一边的烛台,火舌迅速卷上,明灭不定。
甚至快烧尽时,赵安也没放开手,直到给灼疼了他才冷静下来撒开,随后又用力把自己的外衣撕得破破烂烂,推倒了烛台,灵动的火苗跳上了书案,肆虐恣意把上头的圣贤书给烧了大半,和那份忠君爱国的灰烬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夜色静谧,月光凉凉,长乐宫内的火势越来越大,而在一片暖光里映着,赵安却像是放了心,懒意洋洋地爬到床上睡大觉了。
不一会儿,窗外响起内侍宫女们尖利的叫声:“走水了——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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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进来许多人手忙脚乱地运水撒沙救了火,进去的时候瞧着完全没影响赵安会周公,简直令人叹服。
不过还好火势小,没怎么蔓延,但也够令人心惊肉跳了。
今上登基的第二天就撒了酒疯,半夜还差点把自己和长乐宫一起烧了。
听起来真够意思的。
第二日,李情得了消息,没穿朝服,只着一身银领白袍,腰间依旧挂着那块勾连云纹的青玉勒子,信步入了宫,穿过小桥楼阁,假山丛花,来到一僻静处,那里有一个身量高瘦的宫女等着。
他问连素:“那信你是怎么给他的?”
连素低眉顺眼答道:“回王爷,缝在衣袖里。”
李情嗤笑一声:“小东西,我好声好气讲就非要和我对着来,硬要我骗才肯消停。”
连素不语。
李情眉间又蹙起,不过是怕我发现,把信烧了不就完了,干什么要烧房子,真不怕连着自己一块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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