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苏折(1/1)

    近几日都没上朝,李情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反倒是赵安闲了一会儿,在长乐宫里抄抄经翻翻书,日子过得竟是比原先做殿下时还要悠闲些,可他又是个爱闹的性子,时间一长便百无聊赖坐不住了。

    虽说除了云喜,身边几乎都是些生面孔,他也知道这全是李情安在自己这儿的眼,但不管如何,赵安到底还是个爱玩的,看着我就看着我吧,反正李情教我这七年里,也不知道是有多故意纵着我不学无术玩大的,要是突然改了性静下来,怕是他才是又平白要来作弄我。

    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正好这日秋老虎回了头,虽早清晚凉,但午后的风里又带着些暖气,舒适怡人,于是这日干脆就扔了书,唤了几个宫女太监去园子里玩牌猜棋。

    云喜是陪赵安玩大的,听了话立即会意,正要去屋里拿往常玩的骨牌围棋大小件的出来,谁知赵安白他一眼,道:“跟你这个玩不熟的有什么好玩,滚边去。”

    话毕就头也不回地甩了袖子径直出去了。

    李情骂不得,他的狗我还骂不得吗?

    真是看了就烦。

    云喜动作一滞,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在后头看着赵安的背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却也不敢回话,只低着头叫人好生跟了去,有什么事情记得回报就是。

    滴翠园里,回廊曲折,叠石筑山,暖风吹得池水起了一层涟漪,岸边有一小片箭竹林,青竹的气息顺着风透进亭子里来。

    赵安便带着那几个宫女太监躲在亭子里猜枚行令,刚开始那几位都有点惧着他,再怎样这也是皇帝陛下啊,跟自己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

    可毕竟都是十几岁的人,赵安又是个没架子的,平日里也没苛责过谁,几个人不一会儿就笑闹着玩开了。

    玩这些个可是赵安最在行的,那几个根本就比不过他,几把下来纷纷都给灌了酒,这个输了大半月钱,那个输了把发钗子,一小堆零七八碎的不值钱玩意押在了赵安这边,跟座小山似的,惹得他们都有些人攥紧了手帕子红了眼睛。

    看着这有个小宫女眸含秋水,直勾勾地盯着牌,险些都要哭了,赵安心里又忍不住怜惜,哄她道:“这会儿又有些想吃甘草腌李了,你去御膳房拿些来。”又伸手指了指发钗子,看着她笑道:“这个就还你。”

    这小宫女闻言笑逐颜开,立马起来福了个身,连忙就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

    别的几个宫女太监看了,也想赵安把自己的东西还过来,可赵安却像是没看出来,接着叫他们玩,没得输了便一杯一杯地罚了酒。

    有人醉了便开始说胡话,有些怨道:“今上怎么还跟我们计较这些。”

    赵安听了忍不住笑,却也不回他。

    那人又说:“我,我也去给您拿吃的,你把东西还我好吗?”旁边几个还半醒着的听了大惊失色,立马捂住他的嘴,拉了他的袖子就按着人跪了下来,纷纷在地上瑟缩着告罪逾矩了。

    一时间玩闹的气氛都消散了,赵安又有些头疼,道:“还拿什么吃的,我最近就只想吃腌李子,叫了个人给我去拿却这么久还不回的。”

    看着地上这几个弓着背脊的后勺,烦闷地摆手道:“起来罢。”

    话刚落音,庭外便有一位宫装女子提着盒子徐徐往滴翠亭这边来,来人身量高挑,明眸皓齿,左边眼角下还有一颗红色的泪痣,显得人多情又多姿。

    却不是去时的那一个了。

    她到了亭上行了礼,把食盒呈上来,才刚掀开一个小角,赵安便立马按住了她的手,笑道:“你来晚了,要罚。”

    还把刚赢的那一小堆玩意儿往桌上一推,有些零碎给滚到了地上,落在了亭外去,道:“这些还你们了。”

    那几个宫女太监纷纷低了头去拾捡,赵安则牵了那宫女的手就往亭外湖边去了。

    等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然不知何处。

    到湖边,绕过假山,寻了一隐秘处,赵安劈手夺过那宫女手中的食盒,自顾自地在里头翻找着,找出了个混在里头的雪白纸团子,还没来得及展开,头也不抬地又问她道:“陈大人如何了?”

    那宫女不答他,倒是笑着反问:“哦?原来今日来接头的本该是陈大人的人么?”

    这人?

    赵安感到不对劲,吓得差点丢了手里的食盒,心中万般思绪百转千回,定了定抬首望向对方,那人眼波流转,眉目含情,一双桃花眼好似无论何时都能在姣好的面庞上溢出笑意来,甚是眼熟。

    她又笑道:“我今日化了妆,今上认不出我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既然要跟别的人接头,还是谨慎些好,得亏今日是我,要是李情,怕是陈谦就要送命了哦。”

    望着她眼底的朱砂泪痣,赵安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人,他果然是见过的!

    当年赵玄带着他和宁王微服南巡,有一晚路过姑苏,宁王忽的不知踪迹,他去寻时,正好看见宁王在一艘卷梢戏船上给一个旦角赎了身,那花旦眼梢上挑,身段窈窕,抖着水袖弯身行了个礼:“水伶苏蕊花谢过大人。”

    这是宁王的人。

    她,不,应该是他,苏折半跪在地,轻挑的声线里难得带了些沉重,对赵安道:“今上,愿您能借一份力,助宁王逃出生天。”

    听到宁王二字,赵安怒火攻心,一耳光就对着苏折扇了下去,压低声音骂道:“他敢谋逆,敢杀人,却不敢待在这宫里赎罪的吗?!他当初怎么就没想过让他的弟弟妹妹父亲母亲给逃出去?!不杀他已是仁义之至,他居然还想要我帮他逃出去?”

    若不是他又蠢又坏要谋逆,引狼入宫,李情又如何能凭着那点苟延残喘的前朝余孽建设出那么大的势力,最后临时被反水,被关进深宫不得自由,这些都是他自己活该,怨不得别人。

    思及此处,赵安恨不得都活剐了宁王,苏折竟然叫他救人,真是好笑极了。

    苏折被打了却也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只抬手捂上自己的雪白脸颊上的红印,轻笑一声道:“李情的父母叛国投了大齐,事后他的前辈们不也没有追究,而如今李情呢?”

    赵安听了话眼里透出几分狠来,揪了地上苏折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别把我同他们相、提、并、论。”

    苏折看着赵安,眼底闪着诱惑的光,接着诚恳道:“今上,如今大齐的敌人不会是自家人,只要您能救出宁王,他还在山东还算有些旧部,草民皆愿拱手相让。”

    赵安自然是不信的,别说这旧部是不是真的没被李情扫荡清除,就算有这么个回事,宁王这种心高气傲到极点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两袖空空地逃出去。

    赵安冷眼看着苏折道:“赵宁的人,凭什么会听你的调遣?”

    苏折粲然一笑:“今上可能不知,我原先是官家子,也算有点本事,宁王助我脱了贱籍,看重于我,我自然也能帮他留条生路,这些事,可是连当初一起共事的李情都不知道的。”

    “他倒是好运气,都这样了还能有你这样忠心的狗。”赵安冷笑着挥了袖:“你跟着这样失心疯的主子,就不怕把自己给玩没了?”

    苏折见状理了理衣领,眼底透出些凉薄来,缓缓道:“受人之恩,尽人之事,等他出去了,管他是要翻江倒海还是要归隐山林,都不再关我的事了。”

    “他是个不安宁的人,你会不助他东山再起?”

    “兵都给您了,拿什么再起呢?”

    赵安掐着手心,暗想着,除了陈谦是自己的人,还有些似是而非两边倒的大臣,自己手里还真是没多少筹码,可若是扳倒李情要借助宁王的兵马,他实在宁可去死。

    听着外头宫女太监的寻人声,马上就要找过来了,苏折知道这不能再说下去了,于是一把将赵安扯入怀里,在他耳边道:“今上,您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我不能再入宫了,之后自然会有人跟您联络。”

    又冲着外边喊道:“在这儿呢,今上醉倒了不肯起了,都过来搭把手。”

    闻言赵安也立即装了醉,拿衣袖蒙了苏折一脸,那几个宫女太监闻声过来,连忙扶着赵安起了,可他又撒了泼,最后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给带回了滴翠亭里吹吹风,醒醒那并不存在的酒。

    苏折趁乱便提着食盒去了,刚一回头便见着一个眉眼素净的宫女往亭子这边走,看服饰应该是赵安身边伺候的,他福个身请了安,便不慌不忙地要走了。

    谁知连素却叫了声站住,苏折便停下了,连素绕到他身前,看着他手里的食盒,问道:“我没见过你,怎么是你来送吃的?”

    苏折低着头答:“我是御膳房的新人,秋水跟今上吃了些酒,再去御膳房时,已经醉在地上了,于是就让我来送了。”

    “这些个人,怎么能跟今上吃酒玩闹的?”连素蹙了眉,却还是将信将疑,又指了那食盒问:“送的什么?”

    苏折不言,只将食盒打开,里头是半盒甘草腌李。

    连素不疑有他,摆摆手让人去了,只是感慨道:“今上最近真的很爱吃这些个酸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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