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严温(1/1)

    长安大街,日暮微光。

    在外妆不便卸的,于是苏折出了宫后只换了身便装,水蓝色夹纱间色对襟襦裙,面色姣好,身材高挑,窄肩掐腰,轻盈步摇。

    本来是要出了城去,路上不知怎的,瞧见新开了家淮扬小食摊子,苏折幼时不爱吃甜,但后来流落在苏州,日子过得不怎么,苦巴巴的,口味倒是给蜜堆没了。

    他本是个极顺其自然的人,什么都不挑,给糖吃糖,有辣喝辣,哪儿都能入乡随俗,如今回了长安,倒是好长时间没吃过苏州小食了,这会儿迎头撞见,还真有点莫名想念。

    于是想着便踏了进去,摊位不大,桌椅也少,正在掇椅子的店家连忙出来招呼。

    “哎,这位姑娘真对不住,今儿日脚晚了,怕是只剩碗甜酒圆子了。”

    “来碗甜酒圆子。”

    声音甚是动听。

    虽然苏折是想这么回了店家,但这话可不是从他口里出来的。

    他转头望向一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书生模样,疏眉淡目,唇红齿白,穿一身银白纱衫子,腰间系一块双衡比目碧玉佩。

    长相也甚是面善。

    “哎,严大人,您又来了。”

    店家一边招呼着,有点面露难色,一边又望向苏折,但愿他不要不识眼色,跟严大人争抢这些个的。

    虽说在天子脚下,每天路过的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但严温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京官,掌管刑狱案件审理,平日里再怎样不拘小节好相与,长得再怎样清秀温润嫩出水,也只是铁面阎王变了玉面阎王。

    严温跟苏折一个对视,才意识到这昏暗的小店里先来了别人,仔细一打量,觉得这人面色柔和,眉目如画,但说不出哪里有点不对劲。

    苏折还看着这人有点出神,一听见店家说什么严大人,转身就往外走,能少来点事就少点事,今天遭了邪了,怎么会突然想吃什么苏州甜食,那么多年了还没甜吐吗。

    却被人拉住了袖子。

    回头一看,严温立马放了手,雪白俊美的脸上堆着甜笑,嗓音像糯米圆子一样:“这位姐姐,干什么这样怕我,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

    苏折垂了眉眼,低沉又疏离地软着嗓音回道:“没有的事,忽然身子有些不适,不想吃了罢了,与大人无关。”

    严温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起苏折的手就强行坐到了一边,道:“还说不想吃,姐姐你满脸都说着好想好想吃,别被我吓跑了嘛,显得我多没风度似的。”一边又招呼店家把剩下那点甜酒圆子分了两碗,一人一半。

    苏折扮女人扮得多了,遇着的登徒子不少,打过的也算多,还是头一次遇着这样的,硬要请你坐下吃半碗快冷的甜酒圆子。

    看着那人的背影,想了想叹了口气,没法子,就这样吧。

    把自己的手从严温手里慢慢抽回来,再挪了碗坐得开了一些,默默舀了一勺,酒酿味浓甜润,圆子糯甜馅香,虽然不大热乎了,但这个温度正好入口。

    听店家口音是个地道苏州人,圆子也是久违的苏州味道。

    “姐姐你是本地人么?”严温含着圆子含糊不清地拉着近乎,腮帮子鼓得像河豚,弯着眉眼,一点都没个大人样子。

    “是。”

    “那你一定认得我咯。”

    “不认得。”

    “真的?”

    “”苏折有些汗颜,硬着头皮跟他拉扯:“但我听说过严家小公子官居四品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却惊才绝艳,温润如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道:“想必不会错了。”

    严温咽下圆子,神情里竟有几分认真,定定的看着苏折道:“姐姐,那我牵过你的手了,也吃了同一碗圆子,我们可以成亲了吗?”

    听着这话,苏折猝不及防地让一个圆子给呛住了,一瞬间激起了剧烈阵咳,嘶着声音艰难喘气,一边抓着脖颈一边猛烈拍桌,肺都要咳出来了,圆子还粘在里头,整个人几乎都要摔到地上。

    灵台一片眩晕,苏折迷迷糊糊想到刚刚差点说出口的话,传言严家小公子温润如玉却厉如恶鬼,果然这就是来找自己索命的

    真是栽了

    伴着清亮的碎裂声,忽然有人从背后环住了自己的腰,苏折眉头一皱,因为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触碰,这时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正奇怪着,耳边传来风拂杨柳般的清脆嗓音道:“忍一忍。”

    紧接着腹部便受到了一阵阵强烈重击,拳拳到肉,疼得苏折紧蹙眉角,浑身都蜷了起来,失了力气挣不脱,只能这样光站着,被人锁着顶了十几下,好不容易才终于咳出了一个糯化了的圆子。

    重获呼吸的苏折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而后翻了个身干脆躺在地上。眼前闪过一阵阵白光,好一会儿后才勉强能看清东西。

    严温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跪在一旁喘着气,手背还淌着血,店家正翻箱倒柜找东西给他包扎呢。

    苏折指了指手背,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大概是累极,严温也躺倒在一旁,有气无力地说道:“突然给姐姐吓到了,失手翻了碗,碎瓷片跳起来划了手,应该没什么大碍。”

    听着这话苏折就非常郁闷,先吓人的还先抱怨上了,阴阳怪气道:“严大人总是爱说笑,小民才是真的被吓到了,然后平白挨了一顿打,还差点把命给交代了。”

    两人全然不顾形象躺在地上,严温忽然把头往右一偏,凑近苏折的耳朵道:“从不说笑,我真想和你成亲,从小就想的。”温热潮湿的气流钻进苏折耳洞里,惹得他浑身一阵激灵。

    “”

    “九萦,你还要装作不认识我。”

    听到那两个字,苏折微闭的双眼猛得睁圆,刚刚被呛住的窒息感又浮现了出来,仿佛有人掐住了自己脖子一般呼吸困难。

    苏折偏过头,两人双目对视,对方的眼神像是要把他从往事里揪出来问个明白,但他不想回忆也不想说。

    良久无言。

    那边店家好不容易翻腾到了止血药,回转过身来看见苏折和严温双双躺倒在地,眼睛睁着却连个声响都听不见,差点以为自己的甜酒圆子被奸人下了毒,当街谋害朝廷官员嫁祸于己,吓得手一软,药咣地一声砸在地上。

    多谢这声苏折才回了神,掸掸灰爬了起来,轻声笑道:“九萦,那是谁?大人总不至于是在叫我吧。”

    严温望着苏折,露出一个苦笑,道:“你不会忘了的,我给你取的字。”

    边儿上愣着的店家听这话倒是松了口气,嗨,感情这俩人根本就是认识,还在闹别扭呢,年轻人就是瞎折腾,也不知道什么折子戏码,反正都是神仙恋爱凡人遭殃。

    赶紧奔过去给严大人包手背,严大人的一双玉手掌管生杀无数从不见红,今天在我家小店里摔碗见了血,真是罪过罪过。

    苏折睨着眼睛,冷笑一声:“呵,我跟大人可攀不着亲戚,应说还虚长您几岁,您上哪倒给我取字来了。”

    “我以为你死了。”

    “会不会说话,盼谁死呢!”苏折没好脸色一甩袖子,水蓝色的袖子能给翻出朵花来,喊了声失陪,头也不回地退场了。

    直走出了两条街,看着后头应该没人跟上来,苏折才觉得稍稍缓了气,背着一面老旧青墙,看城外远方红霞浓重,日浪翻滚,心情不由得又有了一丝压抑。

    十几年了,苏折实在是没想到,这座城市里,居然还有人能认出自己,偏偏还是严温。

    苏折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很小,才几岁,懵懵懂懂的,也鲜少出过门,所以对京城留下来的记忆着实不多,记得哪里的甜糕好吃,记得哪位绣娘的花样好看,记得后院子里那棵出墙的桃花树。

    人越活越长,记性就变得差,不重要的事情却能记得很清楚。

    那些莫名其妙记得的,如今也都不在了,只除了一样,就是严温那张温柔又纯良又无害的脸。

    真是冤家想忘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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